“这…这怎么可能啊喂?”
希露可似乎觉得尤维拉这样子的反应有趣极了,她抱着那几瓶顺来的酒,身子微微晃了晃(不知是酒意还是故意),原野色的眼眸里闪着促狭的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位几乎瘫软在灶台边的小女仆。
“你跟艾莉丝小姐——哦,现在或许该说,你跟那位‘公主殿下’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五年?还是更久?就算她刻意不提,日常的蛛丝马迹,言谈举止里透露出来的习惯,还有利利纱那家伙偶尔流露出来的态度…多多少少,你总能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吧?难道就真的一点都没往那方面想过?”
希露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调侃,仿佛尤维拉的“不知情”本身,就是一件比人类公主藏在血族城堡里面还要更加荒谬的事。
“可、可是我就是不知道嘛!!!” 尤维拉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声音里头也充满了被巨大的信息砸懵后的委屈,以及一丝丝被质疑的愤懑。
她为此用力摇头,乌黑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沾满汗湿的额角。
“我、我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小姐她、她平时看起来…就是艾莉丝小姐啊!她会安安静静地看书,会偶尔看着窗外发呆,会吃我做的饭,会在我被主人吓到的时候……悄悄地帮我解围……”
“她、她从来都没有对我摆过架子,从来都没有对我提过什么宫廷礼仪,也更没有对我说过自己是…是……”
“公主”这两个字,尤维拉哽咽着,没能顺畅地说出口。
仿佛一旦说破,那个与自己一同分享点心、会在自己害怕时给予平静目光的“艾莉丝小姐”,就会立刻变成另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存在。
“唉,行吧行吧~” 希露可看着尤维拉这副宛如世界崩塌的模样,似乎终于失去了继续逗弄的兴趣,又或者说是因为酒精让她的耐心开始消退。
她于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又调整了一下自己怀里难免有些滑落的酒瓶,让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要是铁了心的不相信,或者还没回过神,我这边也没招了。但事实就是事实,它又不会因为你的不知道就变成假的。”
希露可说罢,便转身,朝着厨房门口摇摇晃晃地走去,她的脚步略显虚浮,但目标却很明确。
待走到门口时,她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侧过半张自己被酒意给熏得微红的脸,翡翠色的发丝扫过肩头,懒洋洋地补充道:
“哦~对了!一会儿记得,替我跟你的那位脾气不太好的‘主人’说一声…再见。虽然我觉得她可能并不想听到这个词就是了。”
尽管尤维拉此刻还沉浸在无比巨大的混乱之中,但在闻言后,还是下意识地带着哭腔和一丝赌气般的诚实嘟囔道:
“我觉得…主人她应该更希望、更希望你跟她说‘再也不见’…呵呵呵……”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甚至还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感觉,连尤维拉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出来。
“嗯,有道理。” 希露可轻笑一声,并不在意。
她的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厨房门,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尤维拉一眼。
那双原野色的眼眸在厨房昏黄的光线和自身酒意作用下,显得有些迷离,但说出来的话却又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解决问题的“简洁”:
“总而言之,尤维拉,你自己就算是待在这儿纠结到太阳爆炸也没有用。还不如找个合适的时机,鼓起勇气,去当面问一问艾莉丝殿下这件事情——”
她顿了顿,语气又重新变得随意,仿佛是在说一件再也简单不过的事。
“不就好啦?”
“对…诶……” 尤维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这个简单到极点的建议,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她脑海之中那团因为震惊和混乱而凝结的厚重迷雾。
是啊……
自己在这里瞎猜、崩溃、觉得天塌了……又有什么用呢?
直接去问…不就好了吗?
去问艾莉丝小姐…亲口听她说……
望着希露可抱着酒瓶跌跌撞撞却步伐不慢地消失在厨房门外昏暗走廊尽头的背影,尤维拉依旧靠着冰冷的灶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颤抖着吐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微显得有些粗糙此刻正在微微发抖的手,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很小声地,重复并确认着那个刚刚被植入自己脑中的“解决方案”:
自己只要…像希露可小姐所说的那样子……
在一个…比较合适的时机……
去找艾莉丝她……
问清楚……
不就好了……?
这个念头带来了一丝虚弱的力气。
尤维拉扶着灶台,慢慢站直身体,随后又弯腰扶起身边翻倒的椅子。
然后,她开始机械地收拾起自己那份只是吃到一半的“大餐”。
即便外在的动作缓慢,但是其内在的思绪却如同暴风中的落叶,正旋转个不停。
合适的时机……
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现在?立刻上去?
“不、不行,”
这太突兀了。
那在晚餐时?在主人的面前?
更不行……
那就、就等到自己收拾餐具的时候?
等到就只有自己和小姐两个人的时候?
尤维拉心乱如麻地想着,但手上却凭借着女仆的本能,将厨房大致地收拾干净了。
待到又稍微磨蹭了一会儿后,估摸着楼上的晚餐应该差不多结束了,希露可应该也已经离开走远了,她才端起准备好的干净抹布和收拾餐具用的大托盘,迈着依旧有些发软却又强迫其平稳的脚步,踏上了通往小餐厅的旋转石阶。
尤维拉推开餐厅的门,里面异常安静。
长餐桌上,杯盘狼藉的场面已经不见了。
碗碟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吃剩的鱼骨和面包屑也被粗略地归拢到了一只大盘子里。
铁质的刀叉并排摆放着。
一切都被简单收拾过了,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自己后续的清理。
而艾莉丝也并没有离开。
她静静地站在那扇面向城堡前庭的巨大拱窗前。
天色已深,窗外面是永暗森林仿佛能够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重阴影,只有城堡围墙上的几盏常明石灯,投下了一点点昏黄孤寂的光晕。
艾莉丝背对着门口,天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冰丝绸睡裙在窗外的暗与室内的光之间,泛着清冷柔和的色泽。
她微微仰着头,似乎是在眺望那片吞噬了希露可身影的黑暗,又或许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那美丽侧影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单薄,同样也格外的——
静谧。
“啊~你终于上来了啊,尤维拉。” 艾莉丝并没有回头,只是选择让自己的声音轻轻传来,那语调和平日时一样的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