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的,小姐。” 尤维拉连忙应道,并端着托盘走过去,将餐具给小心地放入盘中,她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仿佛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我在下面估摸着您和主人应该差不多吃完饭了,再加上…希露可小姐刚刚也走了,所以就、就打算这会儿上来收拾一下。”
“希露可姐姐她:” 艾莉丝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仿佛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真的走了么?”
尤维拉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艾莉丝的背影,很肯定地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嗯,这是真的。我刚刚…亲眼看着希露可小姐她,抱着、抱着几瓶我从厨房柜子里面拿给她的酒,离开了城堡的。”
“就是从大门走的。”
“这样子……啊……”
艾莉丝轻轻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窗外的风声似乎又大了些,穿过古老石窗的缝隙,发出了细微的呜咽。
餐厅里只剩下尤维拉收拾餐具时,瓷器与铁器偶尔碰撞所发出来的清脆声响。
这声响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她心慌。
她一边机械地动作着,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艾莉丝的背影,然后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餐厅。
“话说,主人呢?” 尤维拉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紧张。
“我怎么没有看到她人?难道…是在书房里面吗?”
“啊~你说她呀。” 艾莉丝这才缓缓转过身。
窗外的天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但那双幽蓝色的眼眸,在室内壁炉残光的映照下,依旧清澈平静。
“利利纱也是在不久之前,说似乎‘感受’到了城堡大门被打开,有‘外人’离开的动静。然后,她就从那边——”
艾莉丝抬手指了指餐厅另一侧一扇更小的通往观景露台的门。
“的窗台那里,直接‘飞’出去了。说是要去‘看看情况’什么的。大概,是去确认希露可姐姐是不是真的离开,又或者是说……去找找森林里面有没有什么‘尾巴’吧?”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符合利利纱多疑且掌控欲极强的性格。
“原来如此。” 尤维拉点点头,心里却不知是该松口气(毕竟自己暂时不用面对利利纱了),还是该更紧张(但现在就真的只有自己和艾莉丝两个人了)。
她手下意识地加快了收拾的速度,但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艾莉丝。
合适的时机……
现在…不就是“只有两个人”的时机吗?
问啊…!尤维拉,问出来!就像希露可说的那样!
可是…该怎么开口?直接问“小姐你是公主吗”?会不会太蠢了?万一、万一是希露可小姐搞错了,或者开玩笑的呢?
但……那封、那封寄往王宫的信……
还有国王雇佣过来的精灵……
无数念头在尤维拉的脑海里头打架,让她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
她看着餐桌上那些被艾莉丝体贴地提前归拢好以方便自己快速过来收拾的碗碟想到:
这位“小姐”总是这样,在几乎每个细节处都照顾着自己这个小女仆,从来都不摆架子。
可越是回忆起这些日常平等的温暖细节,希露可那句“当国王啊”和“亲生父亲”所带来的冰冷距离感和荒谬感,就越是尖锐地刺痛着她。
尤维拉无法将自己眼前这个安静的、会帮自己解围、会和自己分享点心的蓝发女孩,和那个住在遥远王宫里被无数人跪拜并拥有一整个王国作为后盾的“公主殿下”给联系起来。
真的就是…所谓的“公主殿下”吗?
毕竟这个词所代表着的一切:奢华、权势、尊卑、云泥之别。
真的属于自己眼前这个,被困在古堡里,穿着睡裙,只会在黄昏时静静地看向窗外的女孩吗?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仿佛即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攫住了她。
尤维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并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浓重地犹豫和不确定地,吐出了那个早已盘旋在自己舌尖上许久的陌生称谓试探道:
“艾莉丝——”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殿……下……?”
这两个字一出口,仿佛耗光了尤维拉所有的勇气。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去看艾莉丝的反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餐厅里,顿时一片死寂。
只有壁炉里最后一块木炭碎裂的轻响。
然后,尤维拉听到了艾莉丝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平静依旧,却仿佛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了然叹息。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现在。” 艾莉丝轻声地说,那幽蓝色的眼眸也平静地注视着尤维拉低垂着的头顶,目光仿佛能够穿透那乌黑色的发丝,看到女孩内心当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和挣扎困惑。
“也已经知道了么——”
她顿了顿,接着叫出了小女仆的名字,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宛如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尤维拉。”
这平静的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尤维拉拼命压抑着的情绪闸门。
她猛地抬起头,棕黑色的眼睛也因为激动和混乱而盈满了泪水,脸上写满了迫切想要确认又害怕确认的惶恐。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和矜持,几乎是抓住了艾莉丝的睡裙袖口(随即又像烫到般赶快松开),语无伦次地急切问道:
“所以!所以这件事情…真的是真的!?艾莉丝小姐!你的身份、你的身份其实真的是……亚蒂斯王国的公主?!那位国王陛下的…女儿?!这都是真的吗?!”
“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面对尤维拉如此激烈的崩溃追问,艾莉丝的脸上依旧没有出现尤维拉预想中的那种属于“公主”被揭穿身份时可能会有的慌乱、高傲或者疏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尤维拉,看着她眼中滚落的泪珠,看着她因极度震惊和混乱而微微抽搐的肩膀。
然后,艾莉丝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否定摇头。
而是一种带着疲惫,带着疏离,带着某种斩断意味的对于那个身份本身的否定。
她伸出手,没有去擦拭尤维拉的眼泪,只是轻轻地将尤维拉因为激动而再次抓住自己袖口的手指,温柔而坚定地一根根掰开。
尽管艾莉丝的指尖冰凉,但在动作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尤维拉,你听我说。”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了这片空旷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了尤维拉的心口上。
“公主不公主什么的…在这个地方,在这座古城堡之中——”
她抬起幽蓝色的眼眸,目光缓缓扫过了餐厅高耸的穹顶、厚重的石壁以及石窗外永恒的暗影,最后又重新落回到了尤维拉泪眼朦胧的脸上。
那目光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平静。
“并没有任何用处。”
艾莉丝顿了顿,仿佛是在强调某个至关重要的、自己早已认定的事实。
“在这里,在这片永远都见不到真正太阳光的黑色森林之中——”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近乎宣言的力量。
“你,和我。”
“我们的身份,一直以来,都是平等的。”
艾莉丝看着尤维拉骤然睁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神色的眼睛,清晰地说出了最后一句同样也是现在的自己最想要去告诉尤维拉的话:
“我们也都只是……”
“一对普普通通的,可怜人类罢了。”
“尤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