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快……快给……”
“我…酒……”
“那些东西已经不是你所认为的‘酒’了,老大。” 瑟拉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无奈,但更多的其实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习以为常。
她伸手,不由分说地从希露可的怀里抽走了那些碍事的空玻璃瓶,并随意地丢在了旁边的草丛里,发出“骨碌碌”的滚动声和几声轻微的碎裂声。
“你刚刚给我丢掉的那些东西,现在仅仅只是空玻璃瓶子罢了。除了能够划破你的手,或者引来森林里好奇的小动物以外,就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
正说着,瑟拉娜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好将希露可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腰,准备像往常一样把这位队长给背起来。
“唉~” 瑟拉娜又叹了口气,但是这次的声音里头却额外带上了一丝对于未来任务的担忧。
“也不知道你这个鬼样子……明天早上,到底还能不能把酒给醒过来。”
“赫佐林公爵那边,可是约了我们明天午后会面的。”
“赫佐林…公爵?” 希露可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瑟拉娜的肩膀上,闻言迷迷糊糊地开口重复了起来,那原野色的眼睛也很努力地想睁开一条缝。
“什么…什么赫佐林公爵?那个、那个满脑子只有舰队和金币的…人类贵族?”
“他、他现在…不是应该还在王都,跟他那个穷疯了的国王朋友…吵架吗……?”
尽量自己大脑的逻辑理解能力已经被酒精给切割得支离破碎,但说到底,希露可基本的认知还是在线的。
“他‘是’还在王都吵架。” 瑟拉娜一边费力地将几乎完全软倒的希露可往自己的后背上挪,一边开口去回答,声音也因为身体上的用力而有些低沉。
“但吵架的结果好像、好像不太理想。所以——”
她顿了顿,将希露可给稳稳地背了起来,精灵少女虽然高挑,但并不沉重。
瑟拉娜直起身,掂了掂背上的人,感受着对方透过单薄的衣衫一路传来的温热体温与浓郁酒气。
瑟拉娜的目光又投向森林出口之外,那片相对开阔的、通往小镇方向的荒地,那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凝重。
“所以他亲自来了,希露可。”
“并且,这个家伙不仅仅是人来了……”
瑟拉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专门说给自己背上已经是半昏迷的人听。
“他还带过来了一整支的,人类军队。”
“人类…军队……?”
趴在瑟拉娜背上的希露可,似乎被这几个字刺中了某根属于战士的即便是醉酒也未曾完全麻木的神经。
她含糊地重复着,眉头也无意识地蹙紧起来。
军队?
哪里来的军队?
赫佐林的舰队在海上,而亚蒂斯国陆军的那些个老爷兵……
此时此刻也应该还陷在各地的哗变和欠饷的泥潭里头……
也就在这时,一股浓浓的不安,如同细小的蛇,顺着希露可因为酒精而燥热的脊椎,缓缓爬升。
不……不对……
如果、如果真的是为了解决“恶魔”和“公主”的问题的话,如果王都那边真的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话……
调用一支精锐,又或者是……
临时征募一批人什么的……
“瑟拉娜……” 希露可挣扎着,含糊地开口,并努力想要抬起自己沉重的眼皮。
就在一片混沌的思绪和逐渐滋生的冰冷警兆之中,希露可终于勉强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她的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瑟拉娜暗红色发丝的后脑勺,和自己因为颠簸而不断在晃动地抵在对方肩窝处的脸颊。
希露可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恼人的眩晕。
然后,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脸颊从瑟拉娜温暖的后脑勺上移开,转动僵硬的脖颈,抬起沉重的眼皮,朝着瑟拉娜前进的方向——
森林出口之外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比平时要多了许多的晃动影子。
希露可的大脑识别出来了,那是人影。
是披着统一制式,在惨淡天光之下反射着冷硬铁灰色光泽的甲胄。
他们沉默地移动着,三人一组,又或者是五人一队,步伐整齐而沉重,靴子踩在初春尚且坚硬的土地之上,发出犹如闷雷般的“沙沙”声。
金属的摩擦声,低沉的号令声,当然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总之就是各种属于军队的杂乱而又透露着森严秩序的声响。
不一会儿,那混合着皮革、钢铁和人体汗液的气味,便顺着风,扑面而来。
希露可的视线继续缓缓移动,掠过了那些一面沉默行进一面眼神又锐利警惕的士兵,接着又是掠过了几辆堆满物资并用油布覆盖的辎重马车,掠过了远处临时搭建而起的飘扬着亚蒂斯国王室旗帜和海军舰队金色木槿花徽记的指挥帐篷……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那片自己刚刚才离开的栖息着“恶魔”与“公主”的永暗森林的边缘。
就在那片象征着禁忌与危险的浓重阴影与外界相对明亮荒地的交界线之上——
被人为地,拉起了一条一眼根本是望不到头的、狭长而又简易的封锁线。
碗口粗的削尖木桩,先是深深地打入地面,然后彼此之间又用粗实的绳索与铁链相互连接。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临时搭建的可供士兵站立瞭望的木制哨塔。
塔顶上隐约可见弓弩的反光和士兵巡视的身影。
在封锁线内侧,靠近森林的一方,已经被清理出了一条大约有数米宽的寸草不生的防火带。
外侧,则散布着更多的帐篷、篝火,以及正在来回巡逻检查纰漏的士兵小队。
这绝对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警戒”。
这是一道带有明确军事意图的、粗糙却有效的封锁线。
一道要将这片森林,连同其中那座恶魔古堡,彻底地与外界隔绝开来的绞索。
“这又是——?”
希露可的呼吸骤然屏住,残存的醉意如同退潮般从她的四肢处疯狂褪去,只留下了针扎般的清晰战栗。
那原野色的眼眸也在此刻急剧收缩,她的瞳孔深处正倒映着那绵延的封锁线、林立的士兵以及正在随风飘扬的王旗……
一种只属于战场的久违气息,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某种不祥的预感,狠狠地撞入进了希露可的感官。
这一切,比这世上任何最有名的烈酒,都要辛辣。
对于现在的希露可来说,这样猝不及防撞入进自己视野的庞大军事场景——
绝对,比任何牌子的醒酒汤,都要“管用”上个一万倍。
“什么……情况……?”
她的耳朵听清楚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种干涩、沙哑又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并又正在迅速蔓延开来的深沉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