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勇者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勇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战胜了盘踞在王国边境的三头凶恶巨龙,拯救了濒临毁灭的家园。”
“最终,他也如愿以偿,与自己最为心爱的那个女孩白头偕老,相伴余生,直到时间的尽头……”
一种小孩子在读故事时特有的略显夸张的戏剧性语调,在空旷的寝宫内轻轻回荡,为那些早已熟稔的情节染上了一层新的色彩。
而午后稀薄的光线也透过厚重的宫廷窗帘缝隙,无力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了几道模糊的光带。
“啪。”
伴随着一声轻响,硬壳封面的故事书被合上了。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阵带着清新香皂香气的微风拂过了艾莉丝的脸颊。
那是伊丽莎白那头柔软利落的紫罗兰色短发,随着她合书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带来的痕迹。
“咦~?” 伊丽莎白的声音凑近了些,带着一种宛如分享重大发现般的雀跃和笃定,她大概是盘腿坐在艾莉丝面前,柔软的裙摆也蹭到了艾莉丝的手背。
“艾莉丝,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故事里面,那位能够独自战胜三条恶龙的勇者,简直、简直像极了陛下他老人家年轻时候的样子吗?都是那么的厉害!那么的无所不能!”
艾莉丝端坐在自己那张宽大柔软且铺着精致绣毯的专属大床中央,背脊习惯性地挺直,那是礼仪课留下的印记。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伊丽莎白声音所传来的方向,尽管自己的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淡的笑意。
“总感觉。” 艾莉丝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下。
“你好像…很崇拜、很崇拜我的父王呢,伊丽莎白。”
“那不然呢?!” 伊丽莎白的回答几乎是立刻蹦了出来,音调也不自觉地拔高,充满了“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理所当然。
她甚至还可能激动地挥了挥手,带起细微的气流。
“你难道不崇拜你的这位父王吗?艾莉丝!你的这位父王——”
“雷蒙德陛下!他可是我们所有亚蒂斯人所公认的最了不起的大英雄诶!!!”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崇敬,仿佛在陈述一个像是“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凿无疑的事实。
“大…英雄吗……?” 艾莉丝重复着这个词,但语气里却没有伊丽莎白那样的热烈与笃定,反而还带着一丝近乎茫然的迟疑。
毕竟这个词对于她而言,有些空洞,又有些遥远,似乎与她记忆之中那个会用力抱紧自己、声音嘶哑颤抖的父王,无法完全重叠。
“怎么听你这语气,” 伊丽莎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迟疑,随即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困惑和不可思议。
“艾莉丝,你好像…不,不太知道陛下他过去的那些、那些超级厉害的事迹呀?”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睡裙边缘柔软的布料。
并又轻轻点了点头,承认得坦然而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连其自己都未曾深究到的隐秘遗憾。
“对,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寝宫里响起。
“说出来……不怕你取笑,伊丽莎白。”
“但事实就是,父王他…真的,很少、很少跟我提及过,有关于他自己过往的事情。他来看我的时候,多半是问问我的功课,跟我说说话,又或者……”
“就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那些‘故事’…他从不讲。”
那些属于“国王”的,而非“父王”的故事。
伊丽莎白似乎愣住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而艾莉丝也能够想象出对方此刻瞪大眼睛、一脸“这怎么可能”的惊讶表情。
“嘿嘿。” 几秒后,伊丽莎白的声音重新响起,那声“嘿嘿”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般的兴奋,和分享独家秘密般的窃喜。
于是她凑得更近了,那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了艾莉丝的耳廓。
“那……你想知道吗?艾莉丝?关于陛下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成为‘大英雄’的?”
“我当然想知道啦,伊丽莎白。” 艾莉丝几乎是立刻开口回应,那一直平静的语气里难得泄露出了一丝急切。
她向着伊丽莎白声音的方向微微倾身,幽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望”着对方,尽管没有焦距,却充满了认真的恳切。
“赶快告诉我吧。毕竟…就连你都知道了,而我,身为父王的女儿,却对他这个人……基本都一无所知。”
“这感觉,很奇怪,难道不是吗?”
“稍等一下!” 伊丽莎白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做贼般的紧张和兴奋,她似乎从床上跳了下去,赤脚踩在柔软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我先看看…有没有人在外面偷听!我家老头子说过,这些事在家外面的世界,是不能随便大声讲出来的!”
紧接着,艾莉丝的耳朵捕捉到了一连串轻微而迅速的声响:
窗帘被更用力拉拢的“唰啦”声,隔绝了本就微弱的午后天光,让室内陷入更深的昏暗(尽管对于艾莉丝而言并无区别);门锁被小心翼翼转动和确认锁死的“咔哒”轻响;当然还有伊丽莎白踮着脚尖,飞快地跑到房间的各个角落,侧耳倾听的细微呼吸声。
在确认“安全”后,那带着皂角清香的温热气息终于重新靠近,伊丽莎白爬回床上,挨着艾莉丝坐下,甚至用自己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了艾莉丝有些冰凉的手指,仿佛这样能够增加分享秘密时的仪式感和亲密感。
最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艾莉丝的耳朵,用气声开始讲述,带着小孩子复述重大历史时的郑重其事,又难掩其中的激动:
“首先呢,按照…嗯,按照那些老古董老礼法官们的说法。” 她模仿着大人严肃的口吻,但很快又恢复到了原本的雀跃。
“陛下他在年轻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哦!”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这怎么可能呢?” 艾莉丝下意识地反驳到,她的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毕竟这是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也从未去想过的事情。
在艾莉丝一直以来的认知里头,父王生来就是国王,就像自己生来就是公主一样。
“要是真的照伊丽莎白你这么说的话,我难道…难道不应该还有一些叔叔、伯伯什么的吗?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她的问题很直接,带着孩子式的逻辑。
如果自己的父王真的不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那些原本排在他前面的人呢?
“诶呀!别急啦别急啦!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艾莉丝?” 伊丽莎白轻轻摇了摇艾莉丝的手,语气急切,仿佛生怕被打断了讲述的兴致。
“这些细节很复杂的!我也是偷听我爸爸和几个海军退休下来的老将军喝酒聊天时,拼拼凑凑才搞明白的!”
“好的。” 艾莉丝立刻顺从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将自己的身体靠得离伊丽莎白更近了些,专注地“望”着她。
“你继续吧。我保证不打断你了。”
最下,伊丽莎白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压低自己的声音,那再次贴在艾莉丝耳边的气音,依然还带着那种讲述古老传奇的神秘感:
“事情呢,大概是要从…十年前说起,唔,也许更早一点?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啦!”
一边说着,她也一边在努力回忆着那些从大人口中只言片语中听来的半懂不懂的宏大叙事。
“那个时候,和我们亚蒂斯王国边境接壤着的三个大国——”
“不知道怎么就偷偷地商量好了,准备联起手来,像是分蛋糕一样,把我们的国家给…强行地瓜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