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的声音在说到“瓜分”这个词时,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小的磕巴,一丝细微的颤栗也瞬间就滑了进去。
那感觉,就好像她真的能够透过大人们酒后的只言片语,窥见到当年那份黑云压城几乎快要让人喘不过气的亡国阴云。
“我爸爸有次喝多了提到过。”
伊丽莎白往艾莉丝身边又挤了挤,声音压成气声,裹着一点模仿大人沉重语气的稚嫩:“那时候,王都里头,天天都人心惶惶的。”
“市场早就没心思开了,街上也乱糟糟的,连好多…好多以前可神气的有钱老爷,都偷偷摸摸地打包家当,想方设法要往更北边跑。”
“至于前线的军队…唔,反正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好像退了一程又一程……” 她的话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仿佛连复述都需要勇气,生怕惊动了那段沉睡在大人叹息里的名为“绝望”的岁月。
“所以都说,十年前那会儿,就是我们亚蒂民族…有史以来,最危险、最黑暗,也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彻底没了的时候。”
“那后来呢?” 艾莉丝忍不住追问,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后来?” 伊丽莎白语调一扬,瞬间活了过来,那点沉重被孩子天性里对“英雄登场”的期待给冲得七零八落。
“后来就是陛下——也就是你的父王呀!他在一场…嗯,我爸爸说叫‘决定性’的战役里,带着我老爸当然他那个时候也超年轻的!一口气——!”
“你听好哦艾莉丝,是一口气!活捉到了那三个国家御驾亲征的国王!”
伊丽莎白激动地摇晃着艾莉丝的手臂,强调着那个不可思议的战果:“注意!是活捉!三个!全部!活生生抓回来的!厉害吧?!”
“所以,” 艾莉丝被她晃得有些晕,但还是努力跟上思路。
“我们就…打赢了?”
“嗯~” 伊丽莎白松开手,想了想,用了个比较取巧的说法。
“应该…勉强算是打赢了吧?反正陛下把那三位‘国王陛下’请回来之后,可是好好‘招待’了一阵子呢,听说是在王都附近的皇家别苑里,好吃好喝地住了一年多。”
“当人质?” 艾莉丝反应很快。
“对呀!超级厉害的人质!” 伊丽莎白语气里满是崇拜之情。
“有他们在我们手里,那三个国家果然就老实多了,再也没敢发动什么像样的大进攻。不过嘛,艾莉丝,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呀!”
伊丽莎白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吊了个小小的胃口。
“等过了差不多两年,你父王觉得差不多了,把那三位国王陛下挨个儿客客气气地送回去的时候……嘿,你猜怎么着儿?”
艾莉丝轻轻摇头,示意她继续。
“他们各自家里头的王子呀、兄弟呀,有的等不及,有的则是被大臣们推上去,早就即位啦!” 伊丽莎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的意味。
“可是王位毕竟就只有一个嘛,老国王回去了,那新国王肯乖乖地让出来吗?那当然不肯呀!然后,你又猜怎么着儿?”
伊丽莎白不需要艾莉丝回答,便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那声音里混杂着听来的残酷与一种叙述传奇的兴奋:
“那三个国家,就一个接一个,全都乱套啦!老子怀疑儿子要谋反,弟弟觉得哥哥得位不正,叔叔想抢侄子的宝座……打来杀去,血流成河!直到现在——” 到这,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
“我爸爸说,那三个国家里头,有些地方还在打呢,都没完全缓过劲儿来。”
“怎么样艾莉丝?陛下这一手,是不是超~厉害?”
艾莉丝安静地听着,那些血与火的遥远权谋与征伐,透过伊丽莎白略带夸张的叙述,变成了一些模糊而又令人心悸的轮廓。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听伊丽莎白你这么说,我父王他…的确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
“哼哼~” 伊丽莎白得意地扬起小脸,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一样。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艾莉丝?陛下他就是超级大英雄!”
“可是。” 艾莉丝蹙起细细的眉头,心中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是转向了更深处。
“你好像还是没有跟我解释清楚,我父王他的…王位呢?你最开始说,他并不是第一继承人。”
“那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伊丽莎白回答得干脆,带着一种孩子眼中简单的力量逻辑。
“靠军功硬生生挣来的呗!救了整个国家,老王他…啊,就是艾莉丝你爷爷,还有那些个大臣们,不把王位给他还能给谁?”
“不,我的意思是。” 艾莉丝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仿佛在触碰一个可能布满尖刺的未知谜团。
“我的那些…原本排在他前面的叔叔、伯伯们呢?他们……怎么样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啊~艾莉丝你说这个呀……” 伊丽莎白的语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股讲述战场传奇的兴奋劲头悄悄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神秘、犹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禁忌话题”的本能回避。
随后,她再次左右看了看(尽管室内只有她们两人),声音压得比之前讲述亡国危机时还要低,几乎成了耳语:
“这个……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是有一次,一个以前统领过王宫禁卫军后来退休的老将军,在我家和我爸爸喝酒,喝得特别特别高的时候,嘴里稍微…嘟囔过几句。”
伊丽莎白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凑到艾莉丝耳边,温热的气息也随即带来了一阵微痒:
“他说……当年老王,也就是艾莉丝你的爷爷,病得最重眼看就要不行的那最后几天…就是他自己,带着人,配合着你父王……”
“把当时还在王宫里的,其他的什么王子啦、公主啦,还有…反正就是老王的好多妃嫔,都给……集中到了一个地方。”
“集中到了……哪里?” 艾莉丝下意识地问到,她的心里却已经莫名升起了一股寒意。
“花园广场。” 伊丽莎白飞快地吐出四个字。
艾莉丝的身体几乎瞬间僵了一下。
花园广场。
因为那是这座巨大冷清的王宫里,少数几个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无论是用耳朵倾听喷泉的水声,还是用皮肤感受穿过廊柱的风的方向,亦或者是用脚步丈量平坦的石板地,用想象力填充侍女们所描述的花草颜色。
艾莉丝知道,那是自己枯燥宫廷生活之中,一小片可以短暂“自由”呼吸的角落。
而现在,伊丽莎白轻飘飘的话语,却像一只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将某种黑暗的粘稠东西,涂抹在了这片她无比熟悉的想象中的“安宁”之地上。
“赶到了花园广场上……然后呢?” 艾莉丝听到自己追问的声音干涩而细微。
而伊丽莎白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她握着艾莉丝的手,指尖有些凉。
“然后……” 伊丽莎白重新开口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小孩子在复述某种可怕事情时那种既害怕又忍不住要说完的复杂心理。
“陛下他就…把他们……都处决在那里了。”
“我当时听那个老将军醉醺醺地说,用的好像是……绞刑来着……”
死寂。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女孩几乎要屏住的呼吸声。
窗帘厚重,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艾莉丝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自己的尾椎骨处慢慢爬升,蔓延至自己的整个脊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艰难地,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了断断续续的问句:
“我父王他,真的……把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都……?”
“诶呀!也不是说真的是全部啦!” 伊丽莎白像是猛地回过神来,急急地补充,仿佛是想要驱散自己刚才话语所带来的过于沉重的寒意,也像是要纠正某个不准确的细节。
“那个老将军后来好像还嘀咕了一句,说最后清点的时候…老王的孩子里,除了你父王,好像……还有一个女儿活下来了。”
“至少,是‘据说’活下来了。”
到这,伊丽莎白的语气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至于那位…无比‘幸运’的‘公主殿下’,后来到底去了哪里,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带来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试图结束这个话题的轻松:
“那我可就真的不知道啦。毕竟——”
伊丽莎白顿了顿,用一个孩子气的理由,为这个血腥故事的尾声,画上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又透着诡异巧合的注脚。
“谁让我的那个臭老爸,偏偏就在老将军说到最关键的地方,把那个正被吓得躲在厚重窗帘后面发抖的我,‘碰巧’就给拎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