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露可扶着额头,脚步有些发飘地走下了镇政府门口那几级粗糙的石阶。
宿醉未消的头痛,再加上刚才指挥部里那番令人窒息的对话,让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甚至眼前的光线都显得有些刺眼。
希露可满脑子都是赫佐林那张冷硬的脸、地图上那些刺目的进攻箭头,当然还有自己那份被半路截下的报告。
所以自然也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台阶旁的阴影里,正斜倚着墙的那个身影。
“哟,总算是滚出来了啊,我们英明神武的领队大人~”
一道带着甜腻尾音、熟悉到让希露可感觉牙龈发酸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希露可脚步一顿,闭了闭眼,才转过头。
瑟拉娜不知在那儿等了多久。
她今天没穿那身便于行动的皮甲,反而换了条颇显身材的暗红色长裙,衬得那头同色系的长发像是块凝固的晚霞。
她也抱着手臂,打量着希露可,脸上也挂着其惯有的那种混合了戏谑与某种深意的笑容。
“啧啧,瞧你这脸色……” 瑟拉娜往前踱了一步,裙摆扫过石阶上积的薄灰。
“青里透白,眼神发直,活生生像是被人给灌了十斤隔夜麦酒然后又被踹了两脚。”
“怎么,跟那位公爵大人…谈崩了?”
“现在这整件事都已经是这副鬼样子了。” 希露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并没好气地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
“还怎么可能‘谈好’?那个家伙满脑子就只有他的舰队、他的荣耀,还有他那套‘洗刷国耻’的战争戏码!我跟他说了公主暂时安全,说了强攻的风险太大,可他根本就听不进去!”
“哦~” 瑟拉娜拉长了调子,了然地点点头,那暗红色的眼眸里也跟着闪过了一丝“早知如此”的光芒。
“那然后呢?请问我们伟大的领队,又给我们这帮可怜的队员,讨来了个什么‘好差事’?”
“是去打头阵当诱饵,去再试试那些活化古树究竟是有几斤几两?还是去蹲在后面当预备队,等人类都死得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
“什么头阵、预备队?” 希露可的眉头拧紧,看向瑟拉娜继续道: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呀,老大。” 瑟拉娜无辜地眨眨眼,用下巴指了指镇政府方向,又示意性地瞥了一眼小镇外围隐约可见的新增军营帐篷与巡逻队。
“看他们这架势,囤兵囤粮的,就连封锁线都拉起来了,怕是等不了几天,这些人类老爷们就要按捺不住,对着那片黑林子发动‘总攻’了吧?”
“而我们既然收了钱,总得干点活,不是吗?就是不知道,我们最后究竟是要干脏活?还是要去干更脏的活~”
“这不关我们的事!瑟拉娜!” 希露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尖锐。
“你给我听清楚了!那位亚蒂斯王,当初白纸黑字拜托给我们小队的任务,从头到尾,就只是——”
“去确认一下他那位被血族掳走的宝贝女儿,现在究竟是死是活,处境如何!”
她接着又向前逼近一步,用自己原野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瑟拉娜,试图用自己身为领队的权威来压过对方那令人不适的调侃。
“我们接了任务,我们进了森林,我们也见到了人,而我们最后也提交了该交的报告,所以:”
“我们的任务到此为止,已经完成了!我们本来就没有义务,也更没有责任,去帮他把他的宝贝女儿从那个血族的手里‘抢’回来!那是他们人类自己的烂摊子懂不懂!”
“所以呢?” 可瑟拉娜非但没有被希露可的气势给压住,反而又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自然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所以,我们尊贵的领队大人,你就打算领着咱们这一小队人,继续窝在这个穷酸破落的小镇里头,每天就只是喝喝酒,抽抽烟,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镇口——”
“眼睁睁地看着那帮人类军队冲进森林,跟森林里头的恶魔、古树还有鬼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杀个血流成河,你死我活。”
“而我们,就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
“瑟拉娜!” 希露可猛地打断了对方,她的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似乎血液当中残留着的酒意让她的情绪控制力下降了多少。
“不要质疑我的决定!我才是这支小队的领队!行动的决策权在我!而且别忘了——”
希露可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后面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冷硬,更加不容置疑。
“而且你别忘了,你和你的那几个家人,最后能不能在长老议会那边争取到减刑,早点从流放地回来,可全都取决于我一个人,回去之后,递上去的那份任务报告怎么写!”
这话说得又急又重,甚至还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这番话一出口,连希露可自己都愣了一下,心底瞬间掠过了一丝懊悔,但强烈的烦躁和被顶撞的怒意却让这会儿她硬撑着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收回。
瑟拉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冷了下来。
那层其惯有的甜腻轻浮的伪装像是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岩石。
她暗红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任何戏谑,只剩下了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温度。
“好威风啊,希露可。” 她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了二人脚下的石板地上。
“真是……威风极了。”
瑟拉娜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与希露可脚尖相对。
瑟拉娜微微歪头,那暗红色的发丝滑过了苍白的脸颊,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锥子,钉进了希露可因为酒意和激动而表现的有些泛红的眼睛里。
“拿报告,拿减刑,来威胁我?”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以确保自己下面的话语就只有两人间能够听清。
“行啊。你真是…长本事了。”
希露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和瑟拉娜眼中陌生的冷厉,让她一时语塞。
所以她别开了脸,再将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强撑着开口道:
“这都是你,逼我的。”
听到这,瑟拉娜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依然让希露可如芒在背。
然而,就在这时——
“喂喂喂喂喂——!!希露可!!!”
一声带着惊慌失措的呼喊,宛如一颗投入进死水潭的石子,猛地打破了两人之间已经充满了火药味的气氛。
希露可和瑟拉娜同时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镇政府的街道斜对面,一个穿着朴素女仆裙并且胳膊上还挎着个藤编大菜篮子的娇小身影,正脸色煞白、眼眶通红地朝这边张望,当看清希露可的那张脸时,那个身影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就要直接冲过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