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既然——！”
希露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但立刻又强压下去，她环顾着自己四周那些沉默着的全副武装的军人，指向桌上那张布满了深红色进攻箭头的军事地图。
“既然如此！你们现在集结军队，封锁森林，制定这些……” 说着，她的手指也在那些代表着进攻路线和兵力部署的符号上重重划过。
“制定这些明摆着是要发动强攻，甚至是准备要不惜一切代价的作战计划，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希露可的声音在气氛压抑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只是为了确保公主安全，如果她已经通过了亲笔信表明了某种意愿。” 希露可斟酌着自己的用词，目光灼灼地看着赫佐林。
“现在这种规模的军事动员，这种摆出不惜一战架势的行为，除了会激化你们的矛盾，除了会将公主置身于更加危险的境地以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义？！”
赫佐林缓缓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烟雾。
他脸上最后一丝的客套消失了，只剩下了其身为一名人类军人特有的那种冷硬线条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希露可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将话语给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赫佐林站起身，绕过地图桌，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绣着亚蒂斯王国木槿花纹章和王室箴言的旗帜。
背对着旗帜的他，面朝希露可和一众将领，目光如铁。
“我们亚蒂斯王国，与盘踞在永暗森林中的那头恶魔之间了”
赫佐林顿了顿，确保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进空气。
“从来就没有‘和平’过。”
“自从五年前，她胆大包天，从我王都城下，从瘟疫与暴民之中，强行掳走我国的长公主殿下，掳走陛下的亲生女儿，掳走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那一刻起——”
赫佐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已经积压了五年之久的愤怒与屈辱，在指挥部里回荡。
“战争，就已经开始了！”
“这五年以来，不过是因为战线暂时凝固，不过是因为那头恶魔龟缩在她的巢穴里，而我们…也只是在积蓄力量，也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好的进攻时机！”
赫佐林猛地转过身，将自己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那座标注为“血族古堡”的黑色标记上。
“而现在，时机到了。”
“公主殿下的亲笔信，证明了她的存在，也同样证明了那头恶魔的狂妄与愚蠢！她竟然以为只要自己用一点小恩小惠，用虚伪的温情，就能够腐蚀公主的心智，就能够让她忘记自己身为亚蒂斯王族的血脉和责任吗？！”
赫佐林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了希露可的脸上，那里面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决心。
“不！该结束了！这场持续了五年的耻辱，该由我们来亲手洗刷！公主殿下，必须要回到她应该在的位置！而那头恶魔，也同样必须要为她所做的这——”
“付出代价！！！”
话音落后，指挥部里瞬间一片死寂，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希露可看着他，看着自己面前这位眼中只有战争、荣耀和“洗刷耻辱”的人类公爵，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寒意，从心底处蔓延开来。
所以她张了张嘴，吐露出了一声带着疲惫与疏离的叹息：
“这样子…啊……”
希露可移开自己的目光，不再看向那幅充满了进攻意味的地图，同样也不再看向赫佐林眼中正在熊熊燃烧的战意。
“那么，公爵阁下，您请继续…制定您的作战计划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淡漠。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希露可便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慢着，希露可小姐。”
赫佐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了刚才的激昂，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希露可的脚步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虽然这些年来，我们通过持续渗透、外围侦察，以及某些特殊渠道。” 赫佐林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对那片被诅咒的森林，当然还有藏匿于森林中心的那座恶魔巢穴，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
“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是这五年来，唯一一个真正踏入了那座古堡的核心区域，亲眼见过公主殿下，并且、并且还与那头恶魔有过‘近距离接触’的外人。”
“你对城堡内部的布局、防御薄弱点以及那头恶魔可能的行为模式和生活习惯的了解，是我们现如今所拥有情报的最大空白，同样也是最为关键的部分。”
赫佐林绕过地图桌，缓缓走向希露可的背影。
“所以，在正式行动开始之前，我还需要你…留下来。”
“以‘特别战术顾问’的身份，协助我们，完善这份作战计划。以确保我们勇敢的士兵，能够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他们这次出征时被赋予的光荣使命——”
“迎回公主，净化邪恶。”
希露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赫佐林，背对着这个充满了人类战争欲望的房间。
晨光从她面前敞开的门缝中渗入，在她银色的肩甲上投下了一道冷硬的光边。
良久，她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过身。
那原野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疲惫和疏离，只剩下了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了赫佐林那双隐含威逼的眼睛。
“公爵阁下。”
希露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切入了这片寂静。
“我给亚蒂斯王写的那份详细报告——关于森林内部的大部分危险之处，关于那座古堡的大体防御机制，以及……”
“关于艾莉丝殿下目前看似平静、实则极其复杂的处境，当然还有我强烈建议暂时不要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以免刺激到对方做出会真正危及到公主人身安全的结论——”
她顿了顿，以确保自己接下来所要讲的每一个字都会无比的清晰透彻。
“其实我的那份报告，根本就没能够离开这座小镇，更别说是送到王都，呈到国王陛下的面前。”
“它在半路上，就被您的人，给截下来了。”
“对吧？”
希露可微微偏头，看着赫佐林瞬间凝滞住的表情，她最后用来收尾的语气里头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讽。
“公爵，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