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端坐在这座人类小镇唯一一家咖啡馆里最为角落的一处卡座上，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声音也压得很低，棕黑色的眼睛也警惕地扫过了周围零星的客人。
这家店又小又旧，空气之中几乎到处都弥漫着廉价咖啡豆的焦苦味和灰尘气息。
虽然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有点懵，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身冒险者打扮的紫发女孩，给半拉半拽地弄进了这里。
“你把我拉到这间咖啡厅里面…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尤维拉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一种未消的惊慌和一丝被看穿秘密后的窘迫。
“急什么？” 而伊丽莎白就坐在她的正对面，鲜紫色的眼眸在略显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没回答，反而从自己脚边那个鼓鼓囊囊、沾着点泥渍的行军背包里，掏摸出了两个深绿色的玻璃瓶，随后再“砰”、“砰”两声，用桌沿熟练地磕开了瓶盖，并将其中一瓶推到了尤维拉面前。
深色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动，细密的气泡不断从瓶底升腾起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来，先喝了这个，润润嗓子，我们再聊聊…接下来要怎么办。” 伊丽莎白的语气自然得仿佛现在二人之间的情况只是老友相约。
“这是……？” 尤维拉迟疑地看着眼前还在冒着泡的陌生液体，没敢动。
“汽水啊，柠檬味的。”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似乎对于她的迟疑有点意外，随即恍然，拍了拍自己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背包，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与一种独属于“内部人员”的熟稔。
“你没喝过？正常，这可是海军特供的‘远征军后勤部珍藏版’，我特意顺出来的。”
“战舰上的那些老油条们都知道，烈日炎炎下跑长途就靠这玩意儿和朗姆酒撑着，炫起来可比白开水带劲多了。”
正说着，伊丽莎白拿起汽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哈”了一声，其嘴角上还沾着点白色的泡沫。
看到这，尤维拉才将信将疑地拿起瓶子，小心地抿了一口。
伴随着冰凉的液体涌入舌尖，一股带着强烈刺激感的酸甜柠檬味瞬间炸开，紧接着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口腔里噼啪破裂所带来的奇异触感，有些呛，但却又莫名地清爽。
“咳咳……” 尤维拉被那突如其来的气泡感给刺激得轻咳了两下，眼睛也微微睁大。
“这个饮料…喝起来，好像真的有种酸酸柠檬的味道诶…但是里面的这些泡泡……到底是怎么来的？好神奇……”
“废话，柠檬汽水，不放柠檬放什么？” 伊丽莎白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她对尤维拉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又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泡泡是因为往里面打了碳酸气，诶呀说了你也不懂，好喝就行啦。”
尤维拉又小心地喝了几口，在适应了那股刺激感后，清凉酸甜的滋味确实驱散了一些喉咙的干渴和心头的燥热。
她看着从瓶中不断升起的气泡，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感觉……
或许，这个东西就和那些自己试着酿出来的果酒一样——
这种带着神奇气泡的甜水，说不定…自己也能在城堡里试着做出来？
“艾莉丝小姐应该……”
也会喜欢这个味道吧？清清甜甜的，还有趣……
尤维拉无意识地低声喃喃了出来。
“嗯？” 伊丽莎白耳朵尖得很，立刻捕捉到了那个名字，鲜紫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地盯住了尤维拉。
“你刚刚……是不是提到‘艾莉丝’了？”
“啊…？！我、我没有！” 尤维拉心里一慌，手一抖，汽水瓶里的液体甚至都晃出来几滴，她连忙矢口否认，脸也涨得有点红。
“你刚刚听错了伊丽莎白小姐！你…你一定是听错了！我刚刚说的是、是这汽水‘很清甜’！”
“哼，少来。” 伊丽莎白放下瓶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用那双鲜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尤维拉躲闪的眼底。
“我这个人，最讨厌弯弯绕绕打哑谜了。”
“所以小女仆，你给我听好了——”
伊丽莎白的语气总算是变得认真了起来，甚至还带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但又因为其显赫的出身而显得格外有分量的“正式感”。
“既然我都已经把我自己喜欢的好东西，拿出来跟你分享了，那就代表，在接下来我要跟你谈的这件事情上……”
伊丽莎白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很有诚意的。”
尤维拉被对方的眼神给看得心里发毛，握着汽水瓶的手心都渗出冷汗。
“所以……你到底是想……？”
“我想要见艾莉丝。” 伊丽莎白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尤维拉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伊丽莎白继续道，目光如炬，仿佛能够穿透尤维拉所有的伪装。
“我也大概猜出来了，尤维拉。”
你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小女仆，对吧？你能够在那种被军队封锁据说内部还布满了‘恶魔陷阱’的森林里头来去自如。”
“你还能够，无比自由地进出那座恶魔城堡。”
伊丽莎白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又带上了一丝近乎审判般的剖析：
“换句话来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光从外表上看上去的那种老实本分、误入歧途的人类小女仆。”
“现在的你，站在人类王国的立场上看，要么，是一个人类的叛徒，跟那头掳走了公主的恶魔搅和在一起……”
说到这，她顿了顿，鲜紫色的瞳孔也缩了缩。
“要么，尤维拉你的骨子里，从里到外，早就已经是那头恶魔～专属的小女仆了。”
“对吧？”
“啊啊啊！喂喂喂！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声音也因为激动和委屈而发颤。
“‘叛徒’什么的…这、这话说得未免也太重了吧？！我、我只是个负责洗衣做饭的仆人罢了！我可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我只是……只是在那里工作而已！”
“哦～是吗？” 伊丽莎白不为所动，甚至还重新靠回椅背，并用自己鲜紫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咖啡馆门口的方向，那再次开口语气轻松得简直令人心头发寒：
“你觉得我说得偏激了？那我们来假设一下好了。”
她伸出食指，随意地指了指与二人卡座仅仅一板之隔的邻座。
“希望你能够明白，尤维拉。”
“现在，就在我们隔壁的这个包间里头，正好坐着几位…我有点面熟的军官叔叔。”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刚刚换下岗，正在那儿喝点下午茶，放松放松什么的。”
伊丽莎白看着尤维拉骤然煞白的脸色，慢悠悠地继续道：
“你觉得，如果我这个时候，直接走过去，敲开他们的门，然后一脸正直并充满爱国热情地……”
“向他们举报，说我发现了你这个‘与囚禁了公主殿下的恶魔有密切瓜葛、行为极其可疑甚至刚刚还在谈论森林和城堡’的‘可疑分子’的话——”
伊丽莎白故意拉长了调子，欣赏着尤维拉眼中迅速积聚的恐惧。
“那么，请问，在现在这个大军压境、风声鹤唳，无比‘敏感’的时间点里——”
即便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却依然字字诛心。
“你这位‘只是帮恶魔洗衣做饭的小仆人’，真的还能够像以前治安宽松、没人较真的时候那样，靠着装傻充愣、哭哭啼啼，就成功的……”
“‘全身而退’吗？”
“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嗯”字，像是一把小锤，轻轻地敲碎了尤维拉心中仅存的最后一点侥幸。
伴随着卡座里陷入死寂，只有从隔壁隐约传来的男人低沉的谈笑声，以及尤维拉自己那越来越响却根本无法抑制住的剧烈心跳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尤维拉才极其缓慢地垂下头，将肩膀也垮了下去。
她重新开口后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力：
“那好吧。”
随后，她抬起眼，看向伊丽莎白，棕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光彩。
“我答应你。”
“我会带你去见……艾莉丝小姐的。”
“这才对嘛！” 伊丽莎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就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她甚至还伸出手，鼓励般地拍了拍尤维拉紧绷的肩膀。
“至少，我没有真的带上一队大兵，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带路，对不对？况且，你跟我合作，本来就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聪明人都该知道。”
伊丽莎白又凑近了些，那鲜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势在必得的光芒，声音轻快却不容反驳道：
“再说了，在我这儿，你这个小女仆…好像本来，也没什么其它选择了，难道不是吗？”
“呵呵呵……” 尤维拉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巴巴笑容。
“对了。” 伊丽莎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程序，又从她那宛如百宝箱似的行军背包里摸索了起来。
“在我们正式出发，前往那个‘神秘目的地’之前，出于……”
“出于保险起见，我觉得我们还得加上一个小步骤。”
“咔哒。”
一声轻响过后，一件沉甸甸的冰凉金属物，被放在了木桌上。
尤维拉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手铐。” 伊丽莎白拿起那副明显是军用品且闪着冷光的精钢手铐，在尤维拉眼前晃了晃，语气理所当然：“猜对喽～为了防止某些不老实的小女仆，在还没有顺利到达目的地之前，就‘一不小心’把我丢在半路上，自己溜之大吉——”
伊丽莎白的动作很麻利，“咔嚓”一声后，就已经将手铐的一端铐在了自己左手腕上，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拉过尤维拉那只冰凉的右手。
“所以，在我亲眼看到、并且亲自站到那座‘恶魔城堡’的大门口之前，恐怕我们两个这手腕…都得暂时‘连’在一起喽。”
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轻响，手铐的另一端牢牢锁住了尤维拉的右手腕。
冰凉的金属触感紧贴着皮肤，带来了一种强烈的禁锢感和屈辱感。
“真的——”
尤维拉试着挣了挣，纹丝不动。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那张近在咫尺、带着点小小得意和不容置疑神情的小脸，又低头看了看两人手腕之间那截在昏暗光线之下泛着冷光的短短钢链，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不禁涌上了她的心头。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尤维拉认命般地，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低声吐槽了一句。
而从其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肌肤温度和脉搏跳动，则时刻在提醒着她，自己那点“中途找机会溜掉”的小心思，早就已经被对方给看得透透的，并且还被眼下这最为简单粗暴的问题解决方式，给彻底地堵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