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个……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根本抑制不住的颤抖。
在开口时，她的目光也依旧死死地锁在前方。
只见距离她们藏身的灌木丛不过百米开外，一道由削尖木桩和粗重铁链所构成的简易封锁线横亘在森林边缘。
然而更加令人心头发紧的是，封锁线后方每隔一段距离就都矗立着一座粗糙但却实用的木制哨塔，塔顶上还隐约可见身背长弓正来回走动的士兵身影。
午后惨淡的阳光，给那些塔楼和士兵的盔甲都镀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冰冷铁灰色。
“嗯？怎么了？” 伊丽莎白就蹲在她身边，两人因为手铐相连，靠得很近。
紫发女孩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她正低头检查着自己皮靴的系带，那鲜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像是尤维拉那样的惊慌。
“你确定…我们就这样子，” 尤维拉咽了口唾沫，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干得发疼。
“就这样子……大摇大摆的，从、从那些哨塔的眼皮子底下…直接翻过去，真的……没问题吗？”
尤维拉光是想象一下被塔上哨兵发现，随后弓弩齐发的场景，她的腿肚子就有些发软。
“那不然呢？” 伊丽莎白头也不抬，在系好了靴带后，甚至还用力踩了踩地面试了试。
“不走哨卡，不通过封锁线，你还想怎么进去？飞进去？”
“我、我的意思是……” 尤维拉急急地比划着，但因为一只手被铐着，所以其动作上显得很是别扭。
“我们难道就不能…找一个‘缺口’吗？就是从那种……没有士兵，也没有哨塔，他们发现不了我们的地方……悄悄地钻进去。”
“唉——” 伊丽莎白终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天真孩童般的眼神看着尤维拉，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我说小女仆呀小女仆，你到现在…到底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啊？”
“我、我难道说错了？” 尤维拉被她看得心里发虚。
“看来你这家伙是真的，一点都没搞清楚眼下的现实状况呢。”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鲜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独属于军事家族子弟的本能认知：
“现在的事实就是，除了这片森林和其他国家的边境接壤线，那些情况比较复杂，我们过不去的地方以外——”
“在我们亚蒂斯王国和这片‘恶魔森林’的接壤线上，你已经不可能，再找到任何你想象中的那种可以随便钻的‘空子’了。”
伊丽莎白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起来，甚至带着点讲解军事常识的味道：
“因为你要明白，尤维拉。”
“你现在所要去面对的，可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拉几个人过来随便看看的‘警戒’。”
说着，她又伸手指向了远处绵延的封锁线和林立的帐篷旗帜。
“这是一份据我所知，至少前前后后准备了有五年之久，动用了陆军、舰队后勤、王室密探甚至还有精灵顾问力量的…‘全面作战计划’。”
“所以这份作战计划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彻底解决森林里的‘问题’。在这种计划下，防线是立体的，巡逻是交叉的，至于漏洞？早就被反复推演之后填上了～”
“还想偷偷摸摸地溜进去？除非你能够变成一只真的老鼠，还得是会钻地的那种。”
“可、可是……” 尤维拉还想说什么，但她眼角处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侧方一队正在全副武装的巡逻兵，正沿着封锁线的内侧，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士兵们手中的长矛在黯淡天光下闪着寒光。
“喂！小姐！” 尤维拉的声音瞬间变调，带着哭腔，并下意识地想要把伊丽莎白往灌木丛深处拽。
“那边！那边有巡逻兵！他们朝这边来了！我、我看我们还是赶在被他们发现之前，赶紧、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求你了！”
“诶呀，没关系的啦～” 伊丽莎白非但没动，反而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便轻松地摆了摆手，甚至嘴角上还勾起了一点笑意。
“你看清楚他们举的旗子没？那是我们亚蒂斯海军的海锚旗，旁边那面小一点的，是第二舰队的金雀花徽记。”
“是我们自己人～”
“我们，自、自己人……？” 尤维拉愣住了。
“嗯哼。” 伊丽莎白点点头，她居然就真的这么拉着尤维拉，从藏身的灌木丛后头站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自己裙子和护膝上沾着的草叶。
“所以，咱们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就好啦。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反而更惹人怀疑。”
“大、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尤维拉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疯了，又或者是自己正在做一场荒诞到极点的噩梦。
自己的手被铐着，而对面是一队全副武装的海军士兵，身边是恶魔森林，身后则是即将要发动全面进攻的人类大军……
而伊丽莎白却说，要“大大方方走过去”？
“嗯嗯，大大方方的。” 伊丽莎白肯定地重复，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出来“探险”的带着点任性骄纵的贵族小姐，而不是一个正试图潜入军事禁区的可疑分子。
“相信我，会没问题的～我老爸手下的人，我基本都熟。”
尤维拉已经完全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走”过去的了。
她只记得自己全程死死地低着头，几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自己的右手腕同样也被冰凉的金属铐子给勒得生疼，而左手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着伊丽莎白的胳膊，指甲也几乎要掐进对方皮甲的缝隙里。
尤维拉能够感觉到那些巡逻士兵警惕的目光像实质的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她听到皮靴停下的声音，武器轻微的碰撞声，当然还有带队士官粗声粗气的盘问。
但伊丽莎白的声音却始终清脆、自然，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
她似乎说了什么，又出示了什么东西（尤维拉没敢抬头看），然后……
她们就被“护送”着，穿过了那道看起来森严无比的封锁线，一路朝着军营更核心的区域走去。
周围的景色开始从开阔的荒地变成了排列整齐的帐篷与堆放整齐的物资箱、冒着炊烟的临时灶台，还有更多来来往往、神色严肃的士兵。
空气里头几乎到处都混杂着汗味、皮革味、铁锈味，以及一种食物烹饪的油腻气息。
尤维拉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闯进铁笼的麻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会踩在刀尖上。
最终，她们被带到了一个比周围帐篷要大上不少并且门口还站着卫兵看起来像是指挥部的前线营帐前。
伴随着厚重的帆布帘子被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络腮胡穿着海军高级军官制服的中年男人皱着眉走了出来。
他先是不悦地扫了一眼被带来的两个女孩，但当其目光落在了伊丽莎白的小脸上时，那严厉的表情瞬间被惊愕取代。
“呦，好久不见啊，纳尔逊叔叔～” 伊丽莎白抬起了自己没被手铐铐住的右手，很是随意地挥了挥，脸上也带着一种“又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但是下次还敢”的灿烂笑容。
“伊、伊丽莎白小姐？！” 被称为‘纳尔逊’的军官瞪大了眼睛，声音也因为难以置信而拔高了些。
“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地扭头，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营帐内外正在好奇张望的士兵和低级军官，随后厉声喝道：“都出去！把守好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到帐篷十步以内！违令者军法从事！”
士兵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满肚子疑惑，迅速退开，并又驱散了附近探头探脑的人。
很快，帐篷周围便清出了一片空地。
纳尔逊这才一把将两个女孩拉进帐篷，厚重的帘子也“唰”地一下落下，完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大部分声响。
帐篷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地图和文件的简陋木桌，以及几个木箱充当的凳子。
里面空气闷热，弥漫着烟草和墨水的味道。
纳尔逊来回踱了两步，似乎是在平复心情，然后才转过身，让二人看到自己这会儿已经是拧成了一块疙瘩的眉头。
他压低声音，开口后的语气里尽是长辈在面对顽劣晚辈时的那种混合了担忧、头疼与责备的复杂情绪：
“这里，可是前线！是随时可能会打起来，是随时可能会死人的前线！这里不是海军的演习场，也更不是你家的后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