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把柄?什么小把柄?” 尤维拉追问道。
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自己就算是说说也无妨。
“纳尔逊这老家伙,以前在旧军港当管事负责驻扎后勤那会儿,手脚可不算干净。”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没少跟当地那些打着神明的旗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教会蛀虫们勾结在一起,做些倒腾人口的肮脏买卖。”
“好像主要就是从北边的那片大陆‘进货’,然后再通过海路,卖到更南边那些缺乏劳动力又或者是拥有着特殊‘喜好’的有钱庄园和贵族宫廷里头去。”
伊丽莎白顿了顿,随即又开口补充道:
“当然,这是在他们的‘小生意’捂得还算严实,而我老爸他日理万机,主要精力还都扑在新军港的规划和修建上,暂时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了这些肮脏事的前提之下。”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分析。
“毕竟那时候我老爸忙得脚不沾地,而我呢,因为要留在南方封地照顾生病的妈妈,也在旧军港那边住了挺长一段时间的。”
“所以有些事情,就算是我不想看,也总会飘进我的眼睛里,钻进我的耳朵里头的。”
“贩卖……人口……”
尤维拉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色微微发白。
这个词勾起了这位来自遥远异大陆的女孩内心深处某些埋着的不愿回忆的阴影。
所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也掐进了掌心。
“为什么……?” 尤维拉猛地抬起头,重新看向伊丽莎白,那棕黑色的眼睛里翻涌起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愤怒和不解的情绪,她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了一些。
“为什么像他那样子的……作恶多端,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泪和冤魂的人……却直到今天,还能够穿着那身光鲜的军服,高高在上,对着别人呼来喝去?!”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这些,手里有证据,却不告发他?!不让他这种人渣得到应有的惩罚?!”
尤维拉的质问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惊起了远处枝头上几只漆黑的怪鸟,扑棱棱地飞走。
“冷静点,小女仆。”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
那对鲜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与其外在年龄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特别的说服力(又或者说,是一种令人心寒的现实感)。
“你要明白,就算我当时脑袋一热,真把纳尔逊这一个人渣给捅上去,搞掉了……但在那个已经几乎是烂到根子里的旧军港体系里,立刻就会有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什么的,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抢着跑着填补上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并继续着那摊垃圾买卖。虽然人换了一张脸,但勾当却不会停,说不定还会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变本加厉。”
“我除掉一个纳尔逊,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打草惊蛇,还有就是让我自己以及……和我在乎的一些人,处境变得更危险。”
“那你就继续举报!继续告发下去啊!” 尤维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时为何会变得如此激动,或许因为是那些被贩卖者的影子与自己模糊的过去产生了重叠。
“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地都给挖出来!你明明是有能力的!伊丽莎**你可是、你可是连那种军官都害怕的人啊!你为什么不做?!”
“可是,尤维拉。” 伊丽莎白静静地看着尤维拉,等着对方的激动稍微平复,才清晰地开口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真的把事情做得那么‘绝’,那么‘干净’,把桌子给彻底掀了……”
她微微歪头,鲜紫色的发丝扫过额角。
“我们今天,真的还能够这么‘顺利’地,拿着他、拿着你口中的这些‘蛀虫’所给的通行证,大摇大摆地穿过外面的那条军事封锁线,走进这片森林吗?”
“嗯?”
伊丽莎白向前走了一小步,但两人因为手铐相连的原因,距离什么的还是很近。
她看着尤维拉骤然愣住、眼中愤怒逐渐被茫然所取代的脸,继续轻声追问道:
“请你,回答我。”
“啊……” 尤维拉张了张嘴,但她的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伊丽莎白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她胸中翻腾着的怒火,只剩下冰冷无力的现实感。
是啊,如果纳尔逊倒了,如果那条线上的利益网被触动,今天的“顺利”,恐怕根本不会存在。
她们可能连小镇都出不了,就更别说走进这里。
看着尤维拉哑口无言的样子,伊丽莎白没有再进逼。
她转过身,继续前行,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纯粹的不解好奇:
“另外,还有件事,我其实一直都有点想不通。”
“你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你在面对这些——” 她抬手指了指周围那些依然在保持沉默的虎视眈眈的活化植物,它们狰狞的轮廓在幽暗中若隐若现。
“这些在大多数人看来绝对算是‘怪物’,甚至可能是‘梦魇’的东西时,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有点像是在维护他们?”
“但是在刚才,在军营里,在面对纳尔逊,那个和你流着同样的血脉也长着类似模样的‘人类同胞’时,你却害怕得发抖,甚至你的这双眼睛里也满是恐惧和…厌恶。”
伊丽莎白顿了顿,其鲜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地映出尤维拉怔忪的脸。
“这又究竟是……为什么呢?”
尤维拉沉默了很久。
森林里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那些活化植物的注视依旧存在,但似乎因为尤维拉的存在,少了许多直接的恶意。
终于,她几乎是叹息般地轻轻开口了,尽管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因为……”
尤维拉抬起头,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了森林深处无边的黑暗,仿佛是在看着那些沉默的巨树,又仿佛在看着更遥远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因为伊丽莎**你口中的这些‘怪物’,或许只是长得不太符合人类的喜好,或许看起来有些吓人。”
“但是:”
尤维拉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清晰而又执拗的维护。
“他们却从来都没有……像我的某些‘人类同胞’那样子,伤害过我,欺骗过我,甚至是把我给当成可以被随意买卖、随便丢弃的‘东西’。”
接着,尤维拉转过头,又重新看向伊丽莎白,只不过这次那对棕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不仅仅是亮得惊人,里面还有一种几乎毫无杂质的纯粹陈述:
“从来。”
“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