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觉得，自从我们俩个踏进这片林子开始……”
伊丽莎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并用那对鲜紫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几乎周围的所有的光线都被二人头顶层层叠叠、扭曲盘结的枝桠给过滤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了一种仿佛泛着绿意的昏暗。
这里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仿佛被无数道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的黏腻感。
“这些树…就好像一直在从后面，盯着我们看？” 伊丽莎白又微微侧头，用自己的余光瞟向身后，那里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垂挂的藤蔓，安静得过分。
“就跟…它们的身上，都悄没声地长了眼睛似的？”
“第一。” 尤维拉头也没回，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盘根错节的地面上走着，她手腕上的铐子也伴随着其动作发出了轻微的哗啦声。
尤维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们本来就有‘眼睛’。只是长得跟你我不太一样，你可能…看不太出来。”
说罢，她又顿了顿，并又稍微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好让自己身后穿戴着沉重皮靴的伊丽莎白能够跟上。
“第二，他们已经跟我算是比较熟的了。”
“毕竟我在这片林子里来来回回地跑了这么多年，树先生们多多少少还认得我的气味和脚步声的。所以——” 尤维拉终于侧过脸，看了伊丽莎白一眼，那棕黑色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下没什么情绪。
“他们现在盯着的，主要是你。”
“你这个陌生的，还带着铁器和火药味的闯入者。”
“这样子啊……”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不过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的恐惧，反而更多的是一种终于验证了传闻的新奇和锐利的审视。
她抬头，目光掠过了一株树干上扭曲如同痛苦人脸般的树皮纹路，又扫过一根正低垂下来、其末端微微蜷曲起来仿佛人类手指的枯藤。
“看来，外面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流言……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这片森林里头，随随便便的一草一木，都不简单。”
“都是些，有自己念头的‘东西’。”
“请不要用‘怪物’这种词去称呼他们，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的声音忽然严肃了一些，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伊丽莎白，那小表情也显得很是认真。
“他们是会‘不高兴’的。真的。”
就仿佛是专门为了印证这番话，就在尤维拉的话音落下的瞬间，侧前方一丛格外茂密并缠绕着漆黑荆棘的灌木后面，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嘎吱”声。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地从灌木后“站”了起来。
那确实是一棵树——
又或者说，曾经是。
它的主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而树皮则是近乎煤炭的深黑色，并布满了碎裂的如同老人皱纹般的深邃沟壑。
而在那沟壑纵横的“脸”部位置，两个仿佛正在燃烧着微弱磷火的幽深窟窿，正冷冷地“望”向这边。
而更加令人心悸的是，这棵活化古木粗壮的枝干当中，有两根格外强壮的，正以一种近乎拟人的姿态，握持着一把看似是用整块巨石粗糙打磨而成的布满了苔藓和裂痕的巨斧。
斧刃钝重，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滥着某种不祥的沉黯光泽。
但它没有立刻攻击，它只是沉默地矗立在那里，用其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用那双磷火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伊丽莎白，而握斧的“手臂”肌肉（如果是木头纹理的话）也微微鼓胀，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了压迫感的凝视。
“呵呵……” 伊丽莎白轻轻吸了一口气，鲜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了一丝清晰的震撼，但很快又被一种混合了警惕和兴奋的光芒所取代。
“看出来了，我真的……看出来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点评价的意味：“我以前从那些老水手们的嘴巴里头，有听过不少关于这个世界各个角落的稀奇传说。”
“有会唱歌迷惑船员的海妖，有会藏在暴风雨里头的幽灵船，当然还有深海里那些大到简直没边的古神子嗣……”
“传说嘛，总是说得有鼻子有眼。”
伊丽莎白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那头沉默的树妖，继续缓缓地补充道：
“但传说，又终归只是飘在酒气和唾沫星子里头的‘故事’。”
“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感受着自己周围森林内愈发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即将要凝滞起来的注视感。
“它们所代表着的‘东西’，可是活生生地…杵在这个世界上的。”
“它们的存在比任何醉鬼的胡话，都要实在得多。”
对于伊丽莎白这番冷静的“感想”，尤维拉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沉默地转过身，面向那头巨大的树妖，以及二人周围阴影当中那些开始蠢蠢欲动并显露出更多扭曲轮廓的其他活化植物。
终于，她抬起了自己唯一自由的左手，手掌摊开，掌心朝向树妖的方向，做了一个很轻但似乎又带有某种特定含义的安抚手势。
同时，尤维拉的嘴唇又轻轻开合，道出了极低的破碎声音。
那头巨大的树妖，犹如磷火般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握斧的“手臂”也微微放松了些许。
同样，周围那些窸窣作响仿佛随时随地将要扑上来的阴影，也暂时停止了逼近，但它们的存在感劫并未消失，如同无形的栅栏，依然将两人给包围在中间。
做完这些，尤维拉收回手，不再看那些活化植物，只是拉了拉连接两人手腕的铐链，示意伊丽莎白继续前进。
二人就这样子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行走的期间只有脚踩在松软腐殖层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鸟的微弱鸣叫。
但来自于这一整片森林的注视感，却还是如影随形。
“刚刚…听你提到了好几次有关于水手，还有海上的事情。” 尤维拉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所以我这边…想冒昧请问一下，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侧过头，看着伊丽莎白在昏暗光线当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
“你到底是……靠什么，才拿到那张‘特别通行证’的？那个叫纳尔逊的军官，看起来……很怕你。”
“不，不只是怕，更像是他…有类似于把柄的东西在你手里？”
结合之前在军营里，伊丽莎白面对那位凶悍军官时，那种与其外表年龄截然不符的不卑不亢甚至还隐隐占据上风的气势，尤维拉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了。
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孩，绝对不仅仅只是个“顽劣的贵族小姐”。
伊丽莎白脚步未停，她鲜紫色的眼眸望着前方幽深的林径，嘴角处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嗯～” 只见她拖长了调子，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手上…真的恰好有那位‘纳尔逊叔叔’的一点小把柄，就够了。”
“不太光彩，但足够让他乖乖听话的小把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