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自己总是会见证到这种气氛尴尬到几乎能够冻到飞起的饭局呢?
望着餐桌上面色各异的三人,刚刚端上最后一道热汤的尤维拉,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小心地将陶碗放在木垫上,汤汁在碗沿微微晃动,蒸腾起了带着香草和肉香的热气。
“那个,主人,艾莉丝小姐,还有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微微躬身,声音里头也带着一种急于抽身的恭敬。
“要是没有什么别的吩咐的话,那么我就先下去了。”
“慢着。”
利利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叫住了她。
银发的血族没有立刻拿起汤勺,而是将自己的目光从面前的餐盘上抬起,那绯红色的眼眸带着一种仿佛要穿透人心的审视凉意,缓缓地扫过了尤维拉紧绷着的小脸。
“趁着现在所有人都在这里。” 利利纱慢悠悠地说到,并用自己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问你——”
“这家伙,到底是你自己主动带她过来的?还是说,是她用了什么手段,强迫你带她过来的?”
“啊……这……”
尤维拉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棕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了明显的慌乱。
她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指节发白。
正当尤维拉感觉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才能够既不触怒主人,又不得罪那个请自己喝汽水的紫发女孩之时——
“是我。”
伊丽莎白的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打断了尤维拉的窘迫。
她放下自己手中那杯还没动过的果酒,用鲜紫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了利利纱审视的目光,那语气坦然得仿佛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是我在小镇上,用‘不带我来见艾莉丝,我就去向军队举报你私通恶魔’的理由,威胁她,让她带我进来的。”
“她一直都只是一个女仆,没得选。”
“真的是这样子的么?” 利利纱微微歪头,银色的发丝也滑过肩头,绯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她并没有立刻接受这个解释,而是仿佛不经意般地瞟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对面的艾莉丝,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啊~还是说,你和这里的‘某个人’一样,总是会下意识地去袒护、去收买我的这个小女仆,让她心甘情愿地来为你们这些‘外来者’说话?”
“不是袒护,同样也没有你口中的所谓‘收买’。” 伊丽莎白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于是她抬起了自己已经没有被铐住的左手,示意了一下。
“要是你不相信的话,你可以看看尤维拉的右手手腕上,那里还有我为了防止她逃跑,用手铐把她和我自己铐在一起时所留下的印痕。”
“铁证如山。”
“哦~?” 利利纱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把你的右手伸出来给我瞧瞧。”
尤维拉听罢,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然后再撩起袖口。
果然,在那截白皙的手腕之上,一圈清晰的红痕赫然在目,甚至边缘处还透着些许青紫,显然是挣扎或者是被长时间的束缚所留下的印记。
“啧啧啧。” 利利纱端详了片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咂舌声,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爽快认可:“看来这家伙说得还真的是实话。”
“我错怪你了,尤维拉。我向你道歉。”
“呃……主人您说笑了……” 尤维拉受宠若惊,连忙低头,声音细若蚊蚋。
“给,接着。”
一边说着,利利纱一边又从自己的腰间摸出了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并随手抛向尤维拉。
尤维拉手忙脚乱地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愣住了。
“这是……?”
“这是艾莉丝脚上戴着的那个小玩意儿的钥匙。” 利利纱端起自己面前那个具体不知道是装着什么饮品的红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也随意得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现在给她解开,然后,就可以下去开你的小灶了。”
“明白!” 尤维拉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走到艾莉丝身边,蹲下身,熟练地解开了那两截精致的金属脚链。
伴随着冰凉的金属触感从自己的脚踝上消失,艾莉丝很很地舒了一口气。
“另外。” 利利纱的声音又从餐桌主位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宣布新规定般的意味:“从今天起,这把钥匙,就由你来保管了。”
“也就是说,以后每当我需要给我的艾莉丝戴上这个东西的时候,都会由我无比忠心的你——”
“也就是尤维拉,来亲手给她戴上。”
“这……好像不太好吧……?” 尤维拉握着那把还带着些许余温的钥匙,感觉它突然变得滚烫而沉重。
她抬起头,看向利利纱,那双棕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为难和抗拒。
“这是命令。” 利利纱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尤维拉沉默了几秒,最终低下头,握紧了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明白了,主人。”
最后,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推开门,在自己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熟练地轻轻带上了门。
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利利纱忽然又开口了,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刚刚想起什么的轻快:
“诶呀~尽管‘有的人’心里面瞧不起我为了我亲爱的艾莉丝的安全,而被迫给她戴上锁链的行为。”
“觉得我是在虐待她,是在限制她的自由~但是,事实上……”
利利纱拖长了调子,用一丝带着讥诮的目光,转向了伊丽莎白。
“她自己,是不是也是通过这种……嗯,‘无比卑劣’的手段,来欺负一个老老实实的可怜女孩,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呢~?”
“用举报、用告密、用毁掉她平静生活的可能性来威胁,这手段,难道就真的比我的要高尚到哪里去了吗?”
“可是要是伊丽莎白她不这么做的话。” 艾莉丝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溪流般柔和地淌过了二人之间这一尖锐的对峙。
“那么她就这辈子都没有可能再见到我了啊,姐姐。”
她又微微侧过头,用幽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利利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了然:
“就更别提,亲眼目睹到——”
“因为姐姐你的帮助,从而已经在这里恢复了视力的我了呀。”
听着艾莉丝那温柔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的声音,利利纱脸上的那点讥诮和得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渐渐地凝固,然后淡去。
因为她忽然之间,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