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带着点苦涩的冰冷顿悟,如同深冬的井水,缓缓地漫过了利利纱的心头。
原来……艾莉丝她,根本就没有是真的出于“想要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意愿,才对自己说出不久之前那些充满了维护和暗示意味的话的。
她只是……想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保护好那个现在就坐在自己餐桌正对面的那个不请自来的“讨厌鬼”罢了。
艾莉丝利用了自己对于她的“宠爱”,来作为那个紫色头发小丫头的护身符。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但却又无比尖锐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利利纱的心底。
她沉默了片刻,其绯红色的眼眸深处,光影变幻。
最终,利利纱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理解与无奈的情绪。
“我当然也明白,你想要去保护好你这位来之不易的‘老朋友’的心情,艾莉丝。”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属于“主人”的底线宣告。
“不过也请你放心。只要她自己不主动跑过来触犯我的红线,那么我至少——”
“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是绝对不会动手去伤害她的。”
“原来……姐姐你已经看出来我的目的了啊……”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淡淡窘迫和歉意。
“艾莉丝你心里面的那一点儿小九九,我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出来呢?” 利利纱的嘴角勾起一个混合了宠溺与自嘲的复杂弧度。
“毕竟,你可不要忘记了——”
“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最喜欢同样也是最为了解你的人啊~”
虚伪。
伊丽莎白坐在对面,冷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头银发的血族恶魔,用那种堪称宠溺的语气和神情,对着艾莉丝说出“最爱你和最喜欢你”这种话。
她鲜紫色的眼眸深处,凝结着冰霜般的审视和厌恶。
真是一头虚伪至极的血族恶魔。
伊丽莎白看得出,利利纱确实在乎艾莉丝,那种在乎甚至还带着点某种病态般的执着和小心翼翼。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在乎,让她必须在艾莉丝的面前维持一个相对“良好”、相对“无害”的形象。
她不能轻易地撕破脸,至少是不能当着艾莉丝的面,做出过于血腥又或者是残暴的举动。
“我明白。” 伊丽莎白终于开口,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揭穿般的锐利。
“因为我自己无法对你的安危构成实质性的威胁,所以,身为这座恶魔巢穴主人的你:”
“才能够大发慈悲,饶了我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淬火的针尖,直刺利利纱那双绯红的眼眸。
“但是!对于现在已经在窗外、在这片森林的边缘,完成了封锁线建设的那支人类军队来说呢?”
伊丽莎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毫不退缩的直面问题的逼问:
“你真的确定,等到不久之后,他们发起总攻的那一刻到来之后。”
“你还能够做到,让你自己的这双手,不在我们、以及不在艾莉丝的亲眼见证之下……沾满鲜血?”
伊丽莎白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等到真正面对与自身安危息息相关的生死关头之时,等到面对那种仅凭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掌控全局的绝境之时——
这头血族恶魔的一切友善面具,都将在艾莉丝的面前,轰然倒塌。
“嘁。” 利利纱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烦躁和气恼的轻嗤。
她放下酒杯,绯红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阴沉。
“还真被你这个讨人厌的小家伙说中了,恭喜你。”
在说完这些话后,利利纱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又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我现在更加好奇的是:”
“按道理来说,早在五年之前,在我把艾莉丝给‘带回家’之时,你们就应该派遣出一支真正的军队过来讨伐我了。”
“就算是算上大瘟疫过后恢复秩序,再加上侦查、确定我这座城堡位置的时间……再怎么说,半年左右也应该够了吧?”
利利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压抑已久的困惑和探究:
“那为什么,直到五年多后的今天,你们才选择大军压境呢?”
“这其中,究竟是有着什么隐情?”
伊丽莎白在沉默了片刻后,用自己那双鲜紫色的眼眸与利利纱对视,没有丝毫闪避。
“那自然是因为——”
“那个时候,整个朝堂上下,都觉得长公主殿下她已经…死于非命,又或者是在混乱之中不知所踪,凶多吉少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独属于过往的阴霾。
“毕竟在面对一个‘已故’又或者是‘失踪’的公主时,一个正常国家的决策层并不值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复仇希望,发动一场可能会动摇到国本的战争。”
伊丽莎白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不过,现在这些东西也都不重要了。现在真正重要的事情是——!”
伊丽莎白一字一停,清晰地问出了自己那个无比核心的问题:
“我想请问你,在面对我们这支前后准备了足足有五年之久的庞大军队之时,你究竟该怎么在维持自己这张‘友善’面具的同时,又完成退敌?”
说到这,伊丽莎白的嘴角处勾起了一个带着冷意的笃定弧度:
“毕竟,在完全不杀人的情况之下,击退森林外面的那一支大军,对于身为‘恶魔’的你,其实根本就做不到,对吧?”
“你说得很对。” 利利纱沉默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那绯红色的眼眸里,那点因为艾莉丝而产生的柔和与宠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了一种在面对现实时的冰冷凝重。
“这的确……是一件很令人头疼的事情。”
利利纱垂下眼睫,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那动作也显得有些突兀。
“艾莉丝你先吃着。” 利利纱没有再看伊丽莎白,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心不在焉的疲惫和烦躁。
“我一个人先去那边的书房里,安静一会儿。”
说完,她甚至都还没有等艾莉丝作出回应,便转过身,脚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餐厅。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利利纱的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餐桌上,只剩下了艾莉丝和伊丽莎白两人。
以及,一桌明明还尚未被怎么动过却已经逐渐失去其温度的可口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