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天鹅绒做的。”
尤维拉回答道,语气平静。
“天鹅…绒……?” 伊丽莎白抚摸被面的手指顿住了。
她鲜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向尤维拉,就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耳朵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嗯,枕头和被芯里面填充的都是天鹅绒,被面也是细亚麻的。” 尤维拉点了点头,走到床边,蹲下身,又指了指那张铺满整个房间地面的厚厚深色地毯。
“不仅如此,这个铺满了我整个房间地板的毯子,也是专门用处理过的山羊皮毛编织的,很暖和,光脚踩上去也很舒服。”
“我刚刚还想要提醒你进门的时候最好脱鞋,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都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呢~”
“小姐你靴子上的泥,可能要弄脏它啦。”
尤维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但更多的则是一种“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子了”的随意。
伊丽莎白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自己放在床上的手。
她站直身体,将自己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个房间:
天鹅绒的枕被,山羊皮的地毯,摆满玩偶和零食的架子,虽然朴素但却干净整洁的家具,还有墙上那些稚嫩却又感觉很温暖的画……
就这样,伊丽莎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有些苍白。
那鲜紫色的眼眸深处,也开始不断翻涌起了某种难以用言语去形容的复杂情绪。
“在人类的社会当中。” 她开口,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近乎陈述事实般的冰冷:“就不说什么最常见到的富商和官员了……就算是在历史上那些强大帝国的皇宫里面,在最受宠的王子公主的寝殿之中,也绝对、绝对不会有人——”
“会让一个最低等的,每日每夜都只是在负责洗衣打扫的‘女仆’,用上这些物件。”
在讲完上述的这些东西过后,伊丽莎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再次看向尤维拉,那目光仿佛是要穿透尤维拉平静的外表,看清这个小女仆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天鹅绒,山羊皮,当然还有这个装满了玩偶和糖果的私人小房间……”
“所以我刚才说的这些情况,你都知道么?”
伊丽莎白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逼问般的意味:
“尤、维、拉。”
尤维拉静静地与她对视着,脸上那点因为介绍自己“宝贝”而浮现出来的那种独属于少女的羞涩和自豪,渐渐地褪去了。
她棕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慌乱,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仿佛‘关于你说的这些东西其实自己早就已经思考过无数次’的平静。
“我当然知道,小姐你刚刚所描述的这些情况。” 她轻声回答,那语气平稳得简直令人心头发紧。
“我知道,在人类的宫廷里,在贵族的宅邸当中,一个女仆应该睡在阴冷潮湿的仆人房,盖着硬邦邦的粗麻毯子,然后再吃着最为粗糙的食物,拿着最为微薄的薪水,甚至随时都可能因为主人的一个不快而被责打、被赶出家门。”
“最后……再被卖掉。”
尤维拉顿了顿,并将自己的目光扫过了眼前自己这个温暖、拥挤又充满了个人印记的小小房间。
“所以,我才会…更加的珍惜。”
“珍惜我现在,因为‘主人’的存在,而拥有着的美好生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力量。
“说实话,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看向窗外,就仿佛她现在的目光能够透过厚重的石墙,看到森林外那片压抑的军营。
“要是单纯的防御,最后真的还是挡不住森林外面的那支军队……要是他们真的冲破了永暗森林,打到了城堡门口的话……”
尤维拉转回头,看着伊丽莎白,那棕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清晰而又冷酷的决绝。
“那么,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会亲口去告诉主人——”
尤维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您最为忠诚的人类女仆尤维拉,其实一直都在期望着——”
“您把那些想要入侵进来,毁掉我们这一切的人类,给统统杀光。”
在说出这番话时,尤维拉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大概一年多前的那个画面:
那个因为一时无法接受目睹到利利纱“杀人”的行为,从而躲在厨房的角落里头瑟瑟发抖,内心深处也充满了恐惧和矛盾的可笑自己。
对比自己今时今日的心境,她在接下来开口时的语气里头,又不由自主地多出了一番自嘲与感慨:
“真可惜呀……明明都已经在这座城堡里面,待了这么多年了。”
“见识过了主人的力量,也同样见识过了森林外面那些人类的贪婪和残忍……”
尤维拉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但却干干净净的手。
“但我却还只是一个,永远、永远只会去洗衣、做饭,又或者是去打扫房间的……”
“没用的小女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遗憾和不甘。
“倘若我的身上、我要是能够拥有主人,又或者是像希露可小姐那样子的,某种强大力量的话……”
尤维拉抬起头,那双眼中正闪烁着一种近乎憧憬的奇特光芒。
“那么,我是一定会去的——”
“我会去像学习一道新的菜肴、会去像在缝补一件破了的衣服时那样,去尝试、去练习……”
“直到自己也能够,杀光那些不请自来的人类士兵,保护好这里的一切。”
伴随着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所发出来的那种细微的“噼啪”声。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鲜紫色的眼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就仿佛是自己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眼前这个总是显得怯懦的顺从小女仆。
那震惊如此之深,以至于她在一时间内,竟然连一句话也都说不出来。
在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伊丽莎白才用一种带着颤抖与不可思议的干涩语气,艰难地开口:
“原来……你真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就仿佛是要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能够说出自己后面的这一小段话:
“背叛了人类。”
“背叛了……你自己的同族同胞。”
“不。”
听到这话,尤维拉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悲哀。
她看着伊丽莎白,那棕黑色的眼眸也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丝毫的愧疚或动摇。
“不是我先背叛了人类,伊丽莎白小姐。”
“而是‘人类’——先背叛了‘人类’的。”
在说完这些后,尤维拉又主动向前走了一小步,从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