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如,来举一个很简单、很简单的‘小例子’吧,伊丽莎白小姐。”
尤维拉的声音很轻,但却像是冰锥一样,敲打在了二人周围寂静的空气里。
“我记得,我们还在森林外围的时候,你和我说了:”
“那支人类军队的当中,特别是在海军里面,有不少的军官,都在偷偷从事着…‘人口贩卖’的肮脏生意,对吧?”
“对。” 伊丽莎白的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没错。”
“所以,请问——” 尤维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而棕黑色的眼眸里,也开始燃烧起了压抑已久的冰冷怒火。
“我是不是可以去认为:”
“那些在走私船的黑暗潮湿的船舱里面,用浸了盐水的鞭子,把那个时候还只有六七岁,几乎什么都还不懂的我,给抽得皮开肉绽,哭喊到嗓子嘶哑的混蛋——”
即便尤维拉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她的手指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就是因为有那些军官的默许、纵容,甚至是参与分赃,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去做这种丧尽天良的行当…!?”
尤维拉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但那并不是软弱的哭泣,而是一种愤怒到极致的颤抖。
“是不是这样子啊…!?伊丽莎白小姐!请你告诉我!是不是就是因为外面有你们的那些‘海军军官叔叔’在接应、在兜底,所以那些奴隶贩子,才敢如此的无法无天啊…!?”
“呃……”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脸色惨白,那对鲜紫色的眼眸内充满了被逼问的狼狈和一丝无法辩驳的痛楚。
很明显,她无法去回答女孩这些问题。
“我再问你。” 尤维拉又逼近了一步,她的泪水也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在她沾着些许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湿痕,但小女仆接下来的目光却更加锐利,更加冰冷:
“他们这些人,那些军官,那些奴隶贩子,那些打我、骂我、像是对待牲口一样买卖我的人——”
尤维拉死死地盯着伊丽莎白的眼睛。
“是我的‘同族’吗……?”
对此,伊丽莎白则抿紧了嘴唇,别开了视线。
“其实不用你来回答,我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小姐。” 尤维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们这些人,当然是我的同族。”
“毕竟我和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毕竟我和他们长着相似的模样,甚至我们之间都还说着同一种语言……对,没错。”
“我尤维拉,就是他们这些混蛋的一份子。”
“毕竟,这是一种根本改变不了的事实,是一种可悲的事实。”
尤维拉抬手,用力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决绝。
“可是——!”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多年的血泪般控诉:
“就是我的这些所谓‘同族’!就是这些和我留着一样血脉的‘同胞’!却像是在对待市场上等待宰杀的家畜一样!”
“将那个时候的我!用肮脏的绳子、用散发着霉味的麻袋!给硬生生地从我家人的身边!给绑走、给掳走、给卖掉了啊…!!!”
最后的这几个字,尤维拉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那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头不断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凄厉。
在吼完之后,尤维拉的胸膛剧烈起伏,并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眼泪也更加汹涌地流下,但这一步的小女仆却倔强地没有再发出啜泣声。
过了好几秒后,尤维拉才稍稍平复,其声音也重新变得沙哑而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是万载寒冰:
“而外面森林当中,那些小姐你所认为的长相狰狞可怕的‘怪物们’呢?”
尤维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伊丽莎白,但她的嘴角上却扯出了一个混合了悲哀和讥诮的怪异笑容。
“然而,就是这些不和我是一族的‘怪物们’——”
“在这些年来,在我一个人走那条森林小路摔倒、磕破膝盖的时候,会伸出他们那粗糙扭曲的‘枝条’,来轻轻地、笨拙地,把我给扶起来。”
“在我被小镇上某些不怀好意的‘同族’尾随、骚扰的时候,他们会默默地出现在阴影里,用他们可怕的样子,把那些坏人给吓跑,来替我解围。”
说着说着,尤维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柔,那温柔出现在此刻泪流满面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同样也格外的令人心酸。
“我直到今天才发现,伊丽莎白小姐……这些和我不是一族的‘怪物们’,竟然从认识至今,从来、从来都没有伤害过我。”
“一次都没有。”
“虽然他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发出的声音在我的耳朵听起来也只是意义不明的低吼和摩擦声……”
“但是,他们却又总是愿意:”
“在我因为害怕他们的长相而尖叫、而躲避、而拒绝他们的靠近之后,再一次、不厌其烦地,尝试着用他们那笨拙的方式,与我这个胆小的、脆弱的人类女孩之间……”
“建立起一点点,哪怕只是最微小的和平交流。”
尤维拉看着伊丽莎白越来越苍白的脸,缓缓地说完了自己的这些话。
“可这些只是你自己一直以来的一厢情愿罢了,尤维拉!” 这边的伊丽莎白似乎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急切地打断,那鲜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某种不愿去相信的挣扎。
“它们其实都是因为那个血族的命令!是利利纱控制了它们,命令它们不许伤害你!它们本身根本就只是一种没有理智,只知道去杀戮的怪物!”
“这不一样…!!!”
“那我想请问,法律呢…?!”
尤维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这一秒钟的她不再流泪,那双棕黑色的眼睛里,也在不断燃烧着某种足以焚毁掉一切天真幻想的火焰。
“你们人类的法律呢?!法律不是早就明令禁止了那些军官、那些教士,从事这种会伤害到其他‘人类同族’的肮脏勾当吗?!法律不是早就规定了买卖人口是重罪,法律不是早就规定了杀人放火要偿命吗…?!”
尤维拉向前一步,几乎要与伊丽莎白呼吸相闻。
“那为什么……?这些不是我同族,被你们称为‘怪物’的存在,却可以做到不伤害我,并一次又一次地、去主动使用他们那笨拙的方式去帮助我呢…?”
尤维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质问:
“而我的这些所谓的‘同族同胞’,这些被法律、被道德、被一切‘人类文明’所约束和规范的‘人’——”
“却依然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有人类法律所存在的角落,直到现在、直到今天、直到每一分、每一秒,也都还在一次又一次的、不停地,去伤害、去折磨、去贩卖、去屠杀这个世界上,其他和那个时候的我一样的……”
“可怜人呢…?!”
她死死地盯着伊丽莎白那双充满了震惊、动摇和痛苦的鲜紫色眼眸,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最后嘶声追问道:
“请你快回答我啊,伊丽莎白……”
最终,尤维拉的声音低了下去,而她最后的两个字则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但却又重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二人眼下这充满了对峙气息的温馨小房间里: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