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睁开了。
幽蓝色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比熟悉的天花板纹路，再接着是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来的温暖光影，最后则是自己枕边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冰冷气息的熟悉味道。
艾莉丝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然后她看到了自己身边那张近在咫尺的，即便带着疲惫却依然美丽的容颜。
“你终于醒了，艾莉丝。” 利利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沙哑。
“利利纱…？我、我们现在这是在…！？” 艾莉丝试图撑起自己的身子，但是因为自己手臂上的一阵发软，很快便被利利纱给轻轻地按回到了枕头上。
“是在你的房间里面，是在你的沙发床上面哦～” 利利纱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轻快，但她眼底深处那抹未褪的疲惫和担忧，却没能够逃过艾莉丝的眼睛。
“所以，已经都结束了吗？” 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
“嗯，已经都结束了。” 利利纱点了点头，银色的发丝在火光中泛滥着柔和的光泽。
“那尤、尤维拉她们呢！我记得、我记得尤维拉她当时就忽然拿了把扫帚狠狠地偷袭了一下那个精灵姐姐来着……”
艾莉丝的记忆开始回流，那些混乱的破碎画面，砸碎的玻璃瓶，弥漫的灰雾，以及倒下的骑士，当然还有尤维拉没打几下就被按倒在大厅地板上的身影。
利利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小老鼠和那个小间谍，都在艾莉丝你丢出魔药的那个瞬间，被那个该死的混蛋精灵给一起带走了。”
“好歹那个家伙还有点良心，就算明知道自己的这张大脸已经挨了一扫帚，也还没有忘记在‘杀戮魔药’药效扩散的时候，再顺手救一条人命。”
“毕竟那个时候的我，是真的没有功夫去管除了艾莉丝你以外的人了……”
“所以，他们——那些所谓的风铃战士，都死了么……？”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既想要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嗯，他们都死了。” 利利纱的回答同样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确定。
“甚至当时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艾莉丝你…就也会跟着他们一起死掉了。”
“我记得，好像没过多久……就在那几个风铃战士倒下的下一秒钟，我也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浑身无力，然后就——也跟着倒下了。” 艾莉丝的目光有些飘忽，仿佛是在努力拼凑那段模糊的记忆碎片。
“因为‘杀戮魔药’的攻击途径就是通过呼吸。” 利利纱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所以我在第一时间就撕了块裙子堵住了艾莉丝你的口鼻，并马上带着你前往炼药室，狠狠灌了好几瓶‘治愈系魔药’。”
“才勉强，把你从鬼门关给抢救回来呢……”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那姐姐你说，我要是真的死掉了的话，我的灵魂…究竟是会上‘天堂’，还是会下‘地狱’呢……？”
听到这，利利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刻意避开了艾莉丝的目光回应道：“对不起，艾莉丝。”
“我不想……我不想回答你的这个问题。”
“没关系的，姐姐。” 但艾莉丝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超越年龄般的通透。
“我想我应该是会下地狱的吧？毕竟我今天…好像——啊不，不是好像。”
“是我已经亲手杀死掉了许多、许多的人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摊开着的白皙而又纤细的手上。
艾莉丝无比的明白：
今天，就是自己现在放在膝上的这双手，抓起了那瓶魔药，并将它砸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今天，就是由自己的这双手，剥夺了他人宝贵的生命。
“所以你以后还会讨厌我吗？艾莉丝。” 利利纱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毕竟我今天，也当着你的面……亲手用自己的配剑，杀死掉了几个人类。”
艾莉丝抬起头，看向利利纱。
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正在努力理解和消化的深沉认真。
“请你告诉我吧，姐姐。”
“那些被我亲手用‘杀戮魔药’杀死掉的人，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毕竟那个时候的我也昏迷过去了，并不能亲眼见证这场由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利利纱沉默地与艾莉丝对视了几秒，然后才缓缓地开口道：“所以艾莉丝你的意思就是，想要了解一下‘杀戮魔药’运行的底层逻辑，对么？”
“嗯，差不多吧。”
利利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又仿佛是在鼓起勇气讲述一个自己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的领域。
“因为除了像我，也就是像血族一样的黑暗生物之外，包括像艾莉丝你这样子的人类也好，还是那些满嘴都是谎言的虚伪臭精灵也罢。”
“你们身体内部的血液，都是充满了温暖的生命力的。而‘杀戮魔药’的杀伤原理，就是通过特殊的药雾，将人类或者是精灵身体内部的血液，给通通都转化为黑暗生物同等的冰冷存在。”
利利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学者讲解知识般的客观：
“由于身体内部的肌肤器官与被改造后的流通血液之间存在互斥的原因，所以从人类或者是精灵的五脏六腑开始，他们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黑暗生物的血液给不断腐蚀……”
“想必那种过程，一定是很痛苦的吧。” 艾莉丝轻声说道。
“以前可能是这样子的。” 利利纱摇了摇头：“不过以我现在所掌握的炼制技术，夺走他们生命的过程是很快的。”
“甚至都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没有痛苦。”
“所以，姐姐。” 艾莉丝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了利利纱可爱的小脸上。
“你以前，通过这种方式…杀死过很多、很多的人，对么？”
“对。” 利利纱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不过那大概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我们血族和精灵之间爆发了战争，而我则作为血族的一方，用自己所酿造出来的魔药，在战场上杀害了很多、很多的精灵。”
“这样子啊……” 艾莉丝轻轻重复道，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好像是，自我们认识以来你第一次跟我聊这种东西呢，姐姐。”
“嗯，是第一次和艾莉丝你讲这种东西没错啦。” 利利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像是释然，又像是忐忑。
“所以，艾莉丝你会觉得我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邪恶恶魔’吗……？”
对于这个问题，艾莉丝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沉默了片刻。
最后，她才抬起头，用自己幽蓝色的眼眸清澈而又平静地望向了利利纱：
“但是那些精灵是士兵，就和今天我父王所派过来的这些风铃战士一样。他们既然选择成为了这样子的人，既然他们选择了要踏上战场——”
“那么，他们就必须要做好被别人给杀死的一切准备了。不论到了那一刻他们自己到底愿不愿意，但最后也都是要做好这样子的残酷准备的。”
“难道，所谓的‘战争’不就是这样子的么……？”
艾莉丝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利利纱忽然愣住的表情，又轻声追问道：“嗯？姐姐？”
“呃……” 利利纱难得地语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关于‘战争’这种东西，大体上是艾莉丝你这样子理解的没错啦……”
利利纱又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也恢复到了那种故作轻松的调子：“那艾莉丝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我现在得赶紧出一趟门。”
“等等，你现在还要去干什么？姐姐…？” 艾莉丝叫住了她。
“放心啦，艾莉丝。” 利利纱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不久之前有血蝙蝠跟我报告了，那只混蛋精灵正带着‘小老鼠’和那个‘小间谍’在永夜森林加固后的隔离墙边来回骑着马打转呢。”
“我这是要去打开隔离墙，放那两个讨人厌的家伙走，当然也顺便把小老鼠给你带回来，好做你今天的晚饭～”
“这样子啊，那姐姐：” 艾莉丝说着，忽然伸出了自己的手，将一根手指送到了利利纱的嘴边。
利利纱愣住了。
“请吧。”
“诶……？” 利利纱看着艾莉丝主动伸到自己嘴边的手指，表现得有些意外。
“姐姐你现在身上在大厅战斗时所受的伤恐怕还没有痊愈吧？我看得出来。” 艾莉丝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并且尤维拉也早就告诉过我了，你会偶尔偷偷在她为我做的饭菜里面，加上一点点助眠的药水。好让晚上睡觉你在我身上‘进食’的时候，不会弄醒我。”
“这些事情，其实我都是知道的。”
“那、那个家伙怎么还是跟你讲了啊啊啊…！？” 利利纱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还带着一种被揭穿秘密后的窘迫和羞恼。
“我不是再三跟那个家伙叮嘱过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么！？嘁，看我晚点怎么收拾这个大嘴巴…！”
“没关系的，姐姐。” 艾莉丝轻轻笑了，那笑容干净而又温暖。
“从今天起，你要是想要‘进食’的话，那就请光明正大地告诉我吧～！”
艾莉丝顿了顿，而接下来的语气也变得更加认真：
“但是，艾莉丝希望你从今往后，不要再用‘小老鼠’去称呼尤维拉了。”
“毕竟，再怎么说，那个时候也是因为她，所以我最后才下定了‘要站在利利纱姐姐身边’的决心。”
“所以，请答应艾莉丝的这个小小愿望，好吗？”
利利纱看着她，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幽蓝色眼眸。
良久，她才有些别扭地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的嘟囔：
“可、可是艾莉丝你难道不觉得那个家伙真的很像一只贪吃的老鼠吗！？胆子又小，性格敏感，又特别喜欢到处开小灶什么的——”
“噗！” 艾莉丝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轻轻推了推利利纱的肩膀并开口笑道：“好啦好啦，姐姐。请你赶快——”
“把我们的尤维拉给带回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