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娘问你。”
瑟拉娜的声音打破了森林边缘短暂的宁静。
只见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把不久之前从尤维拉手中缴获的扫帚，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留着这个战利品就是了。
她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审视和一丝真切的困惑，盯着被自己给反绑在树干上的尤维拉。
“你当时到底是给那个小公主灌了什么玩意儿？怎么一开始她还老老实实地配合着我，一副‘只要我不伤害你们我就乖乖配合’的样子——”
“怎么到了后面，就突然跟发了疯似的，要拉着在场的所有人一起死……？”
尤维拉虽然被绑着，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棕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我可没有给艾莉丝小姐灌什么东西。”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都是艾莉丝小姐跟随自己的内心做出来的选择！”
“那个……” 一旁的伊丽莎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被放在马背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姿势也颇为狼狈。
“我还是有些搞不清楚，你们俩个人究竟是在谈些什么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但记忆的片段支离破碎。
伊丽莎白只记得当时的最近被瑟拉娜给夹在腋下，视野颠倒，只看到城堡大厅后方的地砖飞速后退，并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玻璃破碎脆响和短促的惊呼声，然后就什么也都看不清了。
“难道是那些风铃战士……最后没有战胜那头血族恶魔吗？” 伊丽莎白试探性地问道。
“哼哼。” 瑟拉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们在战斗上可没有输给那个小血族。甚至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真的成功成为‘真正的英雄’了。”
“阵型完美，配合无间，战术什么的也执行的蛮到位的。以人类的角度上来讲，这简直是一场宛如教科书般的猎魔作战。”
瑟拉娜又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混合了讥诮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但是最后呢？最后亲手取走他们这些英勇骑士生命的，竟然就是那位他们原本应该去保护的公主殿下。”
“你们俩个人类说说：这讽刺不讽刺？”
听到这，伊丽莎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了起来。
她又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艾莉丝她……杀人了？并且还是为了那头血族恶魔……杀的……？”
“Bingo～！伊丽莎白小姐你总结得很好。” 瑟拉娜甚至还鼓了鼓掌，但那掌声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只不过我希望你晚些在面对你的那位公爵父亲之时，也能够做到像现在这样子的头脑清醒。”
“毕竟，身为讨伐大军主帅的他老人家，想要听到的可不只是‘我女儿还活着’的这种好消息。”
“喂喂喂！我可没有什么兴趣陪你们去见什么大公爵小公鸡的！” 尤维拉忽然挣扎起来，绳索也在她的手腕上勒出红痕。
“你们能不能赶紧把我的绳子给我解开，给我放了！？我还要回去给主人和艾莉丝小姐她们做饭呢…！！！”
瑟拉娜转过头，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芒。
“你应该看到了吧？” 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当时在大厅里被我顺便一起抱走的时候，应该看到了那个小公主在朝那些英勇骑士丢出药剂瓶后，昏倒在地板上的画面了吧？”
尤维拉的挣扎停了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反驳。
“按照当时的情况来推断，你想要继续为其做饭的那位艾莉丝小姐，大概率是无法避免被‘杀戮魔药’的药效给影响到的。”
“毕竟，她当时距离那位第一个丢掉自己小命的倒霉骑士之间，充其量也就只剩下了几步的距离。” 瑟拉娜阐述的声音平静而又冷酷，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
“也就是说，你已经没有回去那座血族城堡的理由了。又或者说：身为一名‘只能够去服务人类的小女仆’的你，已经没有继续在那座没有人类的血族城堡之中存在的意义了。”
“不，不会的……” 尤维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信念。
“主人在那个情况下，也一定会去…保护好……艾莉丝小姐的。”
“她一定会的。”
“尤维拉，你先听我说。”
就在这时，伊丽莎白的声音也插了进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部分绳索，用一柄藏在自己靴筒里的小刀，那似乎是她最后的秘密武器，割开了自己手腕上的绳子。
然后她又走到尤维拉的面前，蹲下身，一边用小刀割开了瑟拉娜将尤维拉绑在树干上的绳索，一边开口了。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促的真诚：
“请和我一起走吧。”
“我会让我老爸安排你回到家乡的。我记得你不是跟我说过了吗？你是来自于另外一个大陆上的人类。”
“就算、就算退上一万步来讲，我们最后也还是很遗憾没有联系到你在另外一个大陆上的家人，你、你也还可以跟着我一起生活啊…！！！”
尤维拉愣住了，伴随着绳索滑落，她揉了揉自己被勒红的手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
“一起…生活……？” 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是在品味它的含义。
“自从我妈妈她走了以后，整个公爵府邸上我就一直感觉空荡荡的。”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寂寞。
“我那个臭老爸也是的，总是、总是一天天地在忙着他那个什么破工作，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去陪我。”
接着，她抬起头，那鲜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无比真诚的光芒：
“所以、所以你来陪陪我吧！我保证——！你在公爵府邸里面的地位，是作为我的朋友，而不是什么仆人。”
“我们可以一起打猎，一起弹琴，一起上学…对了！尤维拉你有上过学吗？”
“好像，没、有……” 尤维拉回应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跟你说哈，我老爸他可给我在公爵府邸里面请了好多好多的老师呢！即便这些老师当中有那么几个过于古板的我不太喜欢，但、但是现在想想，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还是蛮有趣的嘛～！” 伊丽莎白的语气变得越来越热切，就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所以怎么样，尤维拉？你快跟着我一起走，好不好？”
尤维拉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又抬起头，望向了森林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古堡轮廓。
然后，她缓缓开口了，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首先，谢谢你的这番心意啦，伊丽莎白小姐。”
她抬起头，棕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温和而又坚定的光芒：
“要是艾莉丝小姐她…现在已经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话，我或许：”
“会选择跟着你回去，并努力地去成为你的一个朋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尤维拉顿了顿，而她接下来的语气也变得更加笃定：
“但是。我相信，艾莉丝小姐她现在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好好的。”
“为什么…！？”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急切。
“因为——” 尤维拉的嘴角上弯起了一个带着某种深意的弧度。
“如果像瑟拉娜小姐说得那样子，艾莉丝小姐真的死在了古堡的大厅之中的话，那么依照我这个作为女仆的对于自家主人性格的了解，她是一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作为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的二位的。”
尤维拉又抬起头，将自己的目光越过伊丽莎白，落在了瑟拉娜身上：
“至少，也绝对不会放过，那个时候竟然胆敢把刀子给架在艾莉丝小姐脖子上的你。”
瑟拉娜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反驳。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思索：
“的确，我现在的心里面的确也很好奇。”
“我们都在这面破隔离墙边耽搁了这么久，怎么那个能够随时随地监视到这片永暗森林当中一切一举一动的小血族，还是没有提着刀子追上来，狠狠地来报复我？”
在听完了瑟拉娜的肯定过后，尤维拉棕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了然的光芒：
“那不就证明了，我的这个判断没有什么大问题喽～？”
“嗯～真不愧是由我亲手来养大的小女仆啊。”
“果然——”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仿佛刚刚才散步归来般的悠闲，从三人附近不远处的一片无比隐蔽的灌木丛之中，忽然传了出来：
“冰雪聪明。”
利利纱的身影，如同从阴影当中织就而出的幻影，缓缓地从灌木丛中走出。
血族女孩那头银色的发丝在微风之中轻轻拂动，绯红色的眼眸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正看着眼前这三个，刚刚还在讨论着自己心爱的艾莉丝是否还活着，已经自己是否会来追杀她们的——
人类与，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