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安全的把小女从战场上带出。”
赫佐林的声音在临时指挥部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沙哑和疲惫。
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所笼罩的仅仅数个小时前还燃烧过冲天火光的森林轮廓。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这一天的征战和担忧,比这位海军统帅过去十余年在海上所经历过的风浪都要更加的消耗心力。
“今日您的这份恩情,我赫佐林代表维多利亚家族记下了。”
瑟拉娜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踏出了门槛,闻言回过头来。
她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中年男人的背影,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光芒。
然后,她的脸上便又重新浮现出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唉~恩情不恩情什么的讲出来多见外啊,其实我个人还是很乐意见到公爵先生你们父女团聚的啦。”
瑟拉娜摆了摆手,那语气简直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自己和公爵千金吃了什么一样。
然后,她便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自从满脸笑容地走出联军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后,瑟拉娜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但还没有来得及缓口气,她便看到了:
自己那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堵在了自己下楼必经之路上的精灵领队。
只见希露可正倚靠在楼梯拐角处的一面墙壁上,她的一只脚也正踩在身后的墙根处,那姿态看似随意,但那双原野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随意的成分。
不仅如此,她的手里还夹着一根卷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明灭不定。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呼~”
伴随着一口烟气的吐出,希露可审视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那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从上到下,缓缓地将瑟拉娜给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是否少了什么零件。
“老实交代,你今天白天干什么去了。” 希露可开口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哟哟哟~” 瑟拉娜拖长了调子,非但没有被她的气势给压倒,反而还笑嘻嘻地直接走上前去,甚至还故意凑近了些,仿佛是在欣赏希露可那张紧绷的脸。
“怎么大晚上的,你还一个人蹲在楼梯上抽闷烟呀?这可不像我们那位英明神武又从不感情用事的领队大人的作风啊。”
紧接着,她又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挑逗般的试探:
“怎么样?这一次我还是没有挂掉,希露可你是不是感觉到很可惜?”
“仅仅只是感觉到很可惜?” 希露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爆炸怒意:“那可真的是感觉到太可惜了好不好!?”
她猛地将烟头摁灭在了墙壁上,火星在粗糙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印记。
在做完了这些后,她又向前一步,几乎与瑟拉娜鼻尖相对,原野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股真实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那个小血族现在就是一个随时都可能会喷发出来的活火山!?你自己不听命令擅自行动死了可不要紧。”
“要紧的是接下来这座小镇上,可能会因为你的愚蠢行动而被连带着害死的这些无辜的人…!!!”
希露可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颤抖里,既有愤怒,也有后怕,当然还有一种连她自己目前都还不愿意承认的深藏担忧。
即便瑟拉娜可以听得出来,现在的对方是想要冲着自己撂狠话的。
但是她却还是感受到了,眼前这位“好搭档”的内心深处,在得知自己于那片“恶魔巢穴”之中安全归来过后的,那份根本无法掩饰住的庆幸。
“看你这大晚上还穿着一身盔甲神经兮兮的样子……” 瑟拉娜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探究。
“恐怕希露可~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做好了,要为那个可能‘英勇牺牲的我’报仇的准备啦……?”
“呃……” 希露可的声音卡壳了。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瑟拉娜那双仿佛能够洞穿一切的眼睛。
但是在很多情况之下。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怎么样?被我给猜对了吧?” 瑟拉娜的声音里重新浮上了那种带着笑意的轻快调子,但那笑意之下,却又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更加柔软的东西。
“诶呦我真的好感动哦,真不愧是我伟大的领队大人啊,心里面果然还是挂念着我这位‘忠心耿耿的好手下’的~”
“我说!你这家伙现在到底能不能给我正经点…!?” 这句话希露可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她的声音里,那丝怒意却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了一种颇为无奈的窘迫。
瑟拉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重新开口了,这次的声音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她已经,做出选择了。”
希露可闻言愣住了:“做出选择?谁?”
“就是那个人族的小公主。” 瑟拉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一整队由精灵族教官训练出来的风铃战士,都是由那个小公主亲手干掉的。”
“喂等等,你说的是……是艾莉丝…?” 希露可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怎、怎么可能啊喂…!?”
“我承认我这个人以前是很喜欢满嘴跑火车。” 瑟拉娜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直直地迎上了希露可那双写满了震惊的原野色眼眸:“但是唯独这件事情,希露可——我瑟拉娜绝对没有唬你。”
“毕竟这可都是我在第一现场第一时间亲眼看到的。甚至也就差那么一丁点,我也就同样成为那个小公主今日的手下亡魂之一了……”
“那利利纱呢?她当时又在干什么?”
“她当时也真的就差那么一丁点就被我给逼死了。” 瑟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混合了不甘与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的意味。
“唉,也真的是活见鬼了。”
“要是当时那个小公主不突然发疯的话,那么老娘今天就真的成功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命提前除去了一个大祸害了。”
“老娘今天可真的差一丁点就成为了全世界的大英雄了,全世界的大英雄诶!希露可你到底懂不懂!?”
“听你这么说,她貌似真的……做到了……” 希露可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谁?谁做到了…?”
“那个小血族当时在森林里向我保证过,她是不会去使用自己所拥有的这种种禁忌力量去残害人的。”
希露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这是因为,她其实一直都明白,这是一个来自于“恶魔”的承诺。
一个来自于自己本该猎杀、本该警惕、本该毫不留情地消灭的存在的承诺。
明明自己这些天来,已经脑补出了无数个那只“恶魔”违背对自己的诺言所编造出来的谎言与理由,但是自己就是唯独没有想到过:
利利纱她真的会,真的会以自身的生命安全为可能的代价,来履行那天在森林之中对于自己这位精灵的承诺。
“我好像明白希露可你大概的意思了。” 瑟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追问道:“但是那个小公主呢?”
“嗯?你说艾莉丝?她又怎么了?”
“请问那个小公主,也向你保证过,自己也绝对不会去使用这些可怕力量,去为了那个小血族、又或者是为了什么别的理由,去残害他人吗……?”
瑟拉娜顿了顿,同时那对暗红色的眼眸也在昏暗的楼道里头,闪烁起了一种无比锐利的光芒:
“恐怕,她还没有向你保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