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怎么感觉——”
尤维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了自己周围那些穿着金雀花标识盔甲的士兵,与此同时那棕黑色的眼眸里也闪过了一丝警觉的光芒。
尤维拉的脚步虽然没有停下,但身体的姿态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就像是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小动物,随时都准备夺路而逃。
“我在森林边缘的哨塔上,好像见过你的这些士兵啊……”
要是说仅仅只有那么一张脸自己能够感觉到有些熟悉是巧合的话,那么自己周边的大部分士兵的脸庞自己都感觉到在哪里见过的话,那么:
恐怕自己就得赶快警惕起来了。
想到这,尤维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手中那个空荡荡的菜篮子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对不起啦,主人。
您的小女仆好像,又没有保护好自己呢……
咦?自己为什么要说“又”?
“您见怪了,尤维拉小姐。”
这时,纳尔逊的声音又从尤维拉的身旁传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仿佛是在讲解着什么常识般的平稳:“他们这些‘臭丘八’们,成天都围在同一口大锅菜前吃饭,又是每天晚上都睡在同一排大床铺上。”
“所以大家伙都是在同一个军营家庭里面搭伙过的异性兄弟,所以外表模样什么的渐渐地长得同质化一点,这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以去理解的事情嘛~!”
说完,纳尔逊甚至还发出了几声仿佛真的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笑话般的爽朗笑声。
“啊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子啊,纳尔逊先生。” 尤维拉也十分配合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能够听出来的干涩和勉强。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有人在专门监视我这个‘可怜巴巴的卑微小女仆’呢~!”
“监视您?” 纳尔逊挑了挑眉,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言论般的夸张表情:“诶呀没想到啊没想到,尤维拉小姐您不仅年纪轻轻本事就不小,还在成为一名‘优秀的侦察兵’方面有着不小的天赋呀~!”
“啊哈哈……您过誉了,纳尔逊先生。” 尤维拉干笑着,她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变得有些僵硬了。
众人就这样在一阵无比尴尬的交谈气氛之中到达了目的地。
而眼前的这片小街区,按理来说尤维拉其实应该一眼就是能够认出来的,毕竟——
她早就已经来过了这里无数次,熟悉这里几乎每一块的铺路石,熟悉这里几乎每一家店铺门头的招牌,甚至还知道哪家小店门口的台阶上有一道裂缝,下雨时会积起一个小水洼。
但是——
“这——!?”
尤维拉就是盯着自己眼前这片被烧成残垣断壁的土地,愣在了原地。
就仿佛是被人给迎面打了一拳,尤维拉所有的声音和思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原本应该是一排整齐的并带着各自特色招牌的小店铺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了天空,破碎的瓦砾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焦糊和潮湿灰烬的气味。
即便有几面残墙还勉强站立着,但上面的烟熏痕迹一直延伸到了二楼的高度,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大火的猛烈。
“请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尤维拉开口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都要被风给吹散。
“要是情报部门的那帮家伙还在正常的领军饷的话,那么我们对于小姐您的调查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纳尔逊则站在她的身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
“我…?你们、你们为什么要闲着没事来调查我啊……?” 尤维拉猛地转过头,棕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被侵犯了隐私般的不适和警惕。
“尤维拉小姐,要是我们的情报没有出错的话——您最喜欢的那间甜点店,好像名字是叫什么‘蜜语烘焙坊’来着吧……?” 纳尔逊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尤维拉的身体微微一僵。
尽管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所以,那家店呢……?” 尤维拉的声音有些发涩。
“小姐您口中的那家店,在几天前的晚上,和同样在这片街区上的另外几家商店一起,被一把火给烧掉了。” 纳尔逊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在,纵火杀人的那几个士兵我们也早就全部抓到了,已经被关押在那边小广场的铁笼子里头风吹日晒了好几天了。”
纳尔逊顿了顿,又微微侧过头,看向尤维拉继续开口道:“一起去看一看吧,尤维拉小姐。”
伴随着自己前进的脚步不可避免地路过“蜜语烘焙坊”的建筑残骸,即便是已经主动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但是尤维拉的大脑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自己这只“贪吃的大老鼠”进入这个温馨的“美食小天堂”时的情形。
“阿姨!你们店里所有的新品,还有招牌点心,我全都要啦!”
尤维拉仿佛还能听到自己当时那雀跃的声音,看到自己推开那扇挂着铃铛的店门时,那道清脆的“叮咚”声如何与自己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感受到店内温暖甜腻的空气几乎瞬间就将自己给包裹起来,而那混合着黄油、糖霜与烤杏仁和新鲜奶油的香气,则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尤维拉深吸一口,仿佛又感觉到了那种幸福得快要融化的美妙感觉。
“先给我在店里上一桌尝尝!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再照样打包一份带走!”
她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扑到那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玻璃柜台前的,鼻尖什么的也近得几乎是要贴上去。
而当自己的那双棕黑色的大眼睛,扫过那些整齐陈列在洁白蕾丝垫布之上的烘焙艺术品之时——!
那些点缀着糖霜浆果的奶油塔、层次分明的千层酥以及裹着巧克力脆壳的泡芙,当然还有用新鲜草莓点缀其上的乳酪蛋糕……
柜台后,那位体态丰腴常年系着沾满了面粉的围裙的老板娘,便会闻声从账本中抬起头。
那是一份惯有的略带着些许疲惫的慈祥笑容。
但她的目光却没立刻落在尤维拉身上,而是越过了乌发女孩的头顶,频频地望向了店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等一等等一等,小馋猫。”
老板娘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那种无奈却又充满了宠溺的语调。
“好了,我们到了,小姐。”
突然,纳尔逊的声音将尤维拉从回忆之中给猛地拉了回来。
尤维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立了小广场的边缘。
广场中央处,几个巨大的铁笼子正并排摆放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了粗重的阴影。
笼子里,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类士兵被粗重的铁链给锁住了手脚,蜷缩在铁笼的角落,宛如一群刚刚被捕获的野兽。
他们的脸上带着或是麻木、或是不甘又或是充满了恨意的表情。
纳尔逊十分贴心地为尤维拉指出了那几个身体四肢正被死死地禁锢在铁笼子当中的士兵。
“为…什么……”
尤维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那些笼子里的士兵,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根本压抑不住的颤抖愤怒。
尤维拉向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铁笼几步之遥的地方,棕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般的光芒:
“你们、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你们难道不是军人吗!?难道杀害自己国家的平民、杀害自己手无寸铁的同族人类同胞——”
“就是你们身为一名国家军人应该去做的事情吗…!?”
听着这番斥责,笼子里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士兵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贯到颧骨的陈旧疤痕。
只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了自己被血污给染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蛮横。
“呸!有什么能耐你们就都冲着老子来!杀头只不过是碗大个疤!老子这个破兵都当得多久没有领到饷钱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嘶哑的决绝:
“哥几个、哥几个都为国家流过血,哥几个也都为了国家杀了敌也尽了忠!既然王座上的那个老家伙不愿意给哥几个应得的饷钱,那么哥几个自己去赚点外快以补贴补贴家用又怎么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扫过了周围那些穿着整齐军服的士兵,最终落在了纳尔逊的身上:
“凭什么你们这些当官的就可以倒卖军需物资去为自己大大方方包养的一个个小情人买金买银,而我们这些当大头兵的甚至就连想办法让自己的家人吃饱饭都不行…!?”
最后,他的声音里头带上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质问:
“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王法吗!?你们都说说——!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所谓的‘天理’吗…!?”
广场上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铁笼栅栏的呜咽声,和从远处隐约传过来的市场摊贩叫卖声。
“真是、真是一派胡言!”
最终,是由纳尔逊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并还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严厉怒意:“都已经是死到临头的了,竟然还胆敢在这里继续扰乱军心!?”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尤维拉的身上,几乎任谁都看得出来,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逼迫意味:
“尤维拉小姐!这几个人犯的行刑——”
“今天就全部都交给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