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行、行刑……？”
尤维拉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干涩而破碎。
她看着那把已经被士兵递到自己面前的处决斧，斧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未经擦拭的金属光泽，木质的斧柄上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仿佛怎么也洗不掉的痕迹。
尤维拉的目光在那斧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你的意思是，让…让我杀人吗……？”
“小姐，他们都是危害了这座小镇上人民的杀人犯。” 纳尔逊的声音平稳而耐心，像是一位老师在向学生解释一道简单而又复杂的算术题：“既然您身为这个小镇之中的一员，那么让您来处决他们，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不、不对。” 尤维拉摇了摇头，同时脚步也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是由专门的刽子手来做的吗？为、为什么会轮得到我……？”
“请接过这把斧子吧，小姐。” 纳尔逊又向前走了一步，将那把斧子又递近了一些，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循循善诱的温和。
“用它来处决掉这些害虫，效率几乎快到只有一瞬间。”
“您甚至都不需要完全用力，只需要将斧刃对准位置，然后放手，重力便会替您完成剩下的一切。”
就在尤维拉盯着那把已经递到自己面前的处决斧，感觉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去怎么选择之时——
“你难道不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情已经未免有些过分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着怒意的冰冷，突然打断了眼前这窒息的一切。
“纳尔逊……叔叔……”
尤维拉猛地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紫发的女孩。
伊丽莎白正站立在广场边缘的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穿着一身简洁的骑装，那头淡紫色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鲜紫色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怒意。
“按照公爵大人的要求，人我已经给您安全护送过来了。” 伊丽莎白一边迎着笑盈盈开口的纳尔逊走上前来，并将自己的目光与其对视，没有丝毫闪避。
“请您赶快带走吧。”
她甚至都没有多看那把处决斧一眼，只是径直地走到尤维拉的身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尤维拉那只僵硬的手腕。
那触感，既温热又坚定。
“我们走吧，尤维拉。”
还没有等尤维拉表达出愿意跟着走的意愿，伊丽莎白就像是十几日前二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听我说，不要回头。” 伊丽莎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能够听到。
“行刑！”
身后传来纳尔逊简短而清晰的命令声。
“相信我，他们的动作很快的。” 伊丽莎白这么轻轻地说着。
而与此同时，两个女孩背后的不远处也随之传来了一阵连续的沉闷重物落地的声音。
即便尤维拉明白，这个声音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但是，这一分这一秒的她，却又不得不去欺骗自己，去说服自己的耳朵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些声音。
两个女孩就这样子保持着沉默，共同肩并肩行走着。
她们穿过了小镇的石板街道，穿过了那些正在逐渐恢复日常秩序的集市和路口，穿过了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漠然的目光。
直到负责引导着前行的那个紫发女孩主动停下脚步，在一棵枝叶茂密的梧桐树下转过身来。
被引导的乌发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棕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某种清醒的复杂光芒，开口了：
“所以，这一切——”
“其实都是伊丽莎白你搞的鬼，对吧……？”
听到这话，伊丽莎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她却没有立刻就否认。
“你难道不满意么，尤维拉？” 她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保持平静却依然透出了一丝紧绷的意味。
“其实早在抓到那几个纵火抢劫士兵的第二天，我老爸他就签发了公开处决的命令。是我——”
“说服了我老爸，让他把那几个早就该去向受害的平民赎罪的害虫，给关在铁笼子里暂缓行刑。我是为了让你亲眼见到他们这些害虫被处决的过程，所以才这么去做的——”
“可是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会感觉到满意啊喂…！？” 尤维拉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冲破了闸门的尖锐和颤抖：“难道只要你们把这些杀人凶手给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了——”
“那些、那些被你们害死的无辜生命就能够、就能够完好无损地重新回来了吗…！？”
“请注意你的言辞，尤维拉。” 伊丽莎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锐利。
“什么叫‘你们’？你难道没有看到现在还在小镇大街上到处负责维持纪律和治安的人，都是我老爸麾下的亲兵吗……？”
“因为对于我来说，伊丽莎白。”
“不管是你老爸麾下的什么亲兵，还是那些杀人纵火的普通士兵，你们之间都、都根本没有区别……”
尤维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她的眼眶泛红了，但泪水却又被她给倔强地锁在了自己的眼眶里，没有让它落下。
“要是、要是你们这些人都能够早点滚回去的话。啊不，不对：”
“要是主人他，要是主人能够不用顾忌艾莉丝小姐的看法，早点把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蝗虫都通通赶跑，重新还我脚底下的这片土地一片宁静，就好了……”
“尤维拉！你这个人是不是又搞错了问题的重点了…！？” 伊丽莎白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被误解后的急躁和愤怒：“要不是躲在森林里面的那头血族恶魔几年前掳走了长公主殿下的话。”
“那么几年之后的我们，需要千里迢迢跑过来，把这片土地变成战场吗！？”
“我、我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尤维拉用力甩开了伊丽莎白的手，随后又向后退了一步，那棕黑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固执光芒。
“我只知道：伊丽莎白你和我一样！明明已经亲眼见证了艾莉丝小姐在你们与主人之间所做出的最终选择。”
“明明至少你是和我一样的，不管你表面上到底接不接受，伊丽莎白你自己心里面其实都明白：艾莉丝小姐在主人这里的生活，是很好的…！”
“呃，就算如此，那也不能改变艾莉丝现在的身份还是‘亚蒂斯国长公主’的事实！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情，你真的懂吗？尤维拉。”
尽管伊丽莎白在做些上述这番反问时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但却依然带着一种不肯退让的坚持。
“对，伊丽莎白你口中的某些东西我是不懂。”
“毕竟再怎么说，我的身份与职业也仅仅只是一个只会洗衣做饭的小女仆罢了。” 尤维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有些自嘲却又听起来感觉异常清晰的冷冽。
“但是，所谓的个人身份与职业卑微，难道就意味着我就一定不可以大声地表达出——”
“我想要你们这些搅乱了我原本平静生活的害虫，赶紧滚回家，远离我的生活的愿望了吗…！？”
梧桐树下顿时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从远处隐约传来的，那种市集恢复了正常营业秩序后的嘈杂声响。
“很抱歉，尤维拉。” 伊丽莎白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与某种坚硬决心的复杂意味：“那我今天，要在这里很遗憾地通知你了：”
“我们这些人，很可能已经——”
“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