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学府似乎永远笼罩在一种介于尘世与仙境之间的微妙气氛里。
雪山亘古的寒气被灵能结界柔和地挡在外面，只留下清冽干净的空气。
阳光穿过稀薄的大气，毫无保留地洒在金银色的建筑群和蜿蜒的石板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距离那场震惊全球的南海危机，已经过去了一周。
参加“九天-广寒宫”参观项目的学生们，也分批乘坐后续安排的运输船返回了。
比起去时的兴奋与期待，归来的学生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后怕、庆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见证历史”般的亢奋神情。
校园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压低了声音、却又充满激情的讨论。
“……你们是没看见！那鲸鱼一样的怪物，比十艘航母加起来还长！腐烂的，眼珠子有房子那么大！”
“听说它叫‘深渊之骸’！前祸源时代的怪物！档案馆里只有名字，图片都没几张！”
“还有哀灭者！在月球上面我都能听见它的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当时我腿都软了！”
“还有那个骑大狮鹫的女的！狂风先驱者！她抬手就能召龙卷风！”
“最神的还是最后，天上那个金色的影子！你们看见没？就出现在太空电梯上面！操控气象啊！据说他就是云霄天道者的分身，曾经消失的天道马上就要回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虽然有点模糊，但那种感觉…说不太出来，就好像……天本身就站在我们这边！”
“最后那个章鱼头，从海里伸出来那么多触手，搭了个门！它看了金色影子一眼，说了句什么就跑了！”
“哎哎哎，焚城将军和雷煌将军才帅炸了好嘛，百米高的机甲！就悬停在空中，那怪物扭头就跑！”
夜小空默默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灵能基础理论与能量精细控制的进阶教材，走在回听竹苑的路上。
他换回了那身“夜小空”的女生制服，深栗色的假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病愈初归插班生”的淡淡苍白和文静。
耳边充斥着同学们热烈甚至有些夸张的讨论，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到相对安静的宿舍。
他的“提前返回”和短暂“住院”（宣传被安排在学府附属的医疗中心，实际上一直在墨岚老师宿舍休养），对外解释是“因初次接触高浓度月面‘彗能’实验环境，产生明显排异反应，需要静养观察”。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毕竟“彗能”研究本就属于前沿且存在风险的领域。
同学们最多投来同情或好奇的一瞥，并未深究。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周他经历了什么。
意识的深海，巨神的考验，两位云武神的苏醒，还有在墨岚老师怀中那脆弱又安心的沉睡。
推开307宿舍的门，熟悉的、属于林小悦的活泼气息扑面而来。
这丫头回来得比他早一天，此刻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光屏上是南海危机的新闻摘要，嘴里叼着一支营养棒，看得目不转睛。
“小空，你回来啦！”
看到夜小空后，林小悦眼睛一亮，把营养棒三两下吞掉，光着脚丫就蹦了过来，拉着夜小空上下打量。
“怎么样怎么样，身体全好了吗？医疗中心那帮人没给你乱打针吧？月球的彗能那么可怕吗？我看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夜小空心里一暖，笑了笑：
“没事了，就是有点累，多休息就好，月球那边……是我自己没注意，当时没有听苏玉姐姐的话，离彗能实验装置太近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小悦拍拍胸口，又兴奋起来。
“哎，你提前回来了，没看到后面！我们回来的时候，在运输船上看到好多战舰在南海那边巡逻！还有，‘量子天柱’的光好像比以前更亮了！听说国家启动了超级防御工程，好像叫什么‘天穹’计划！经历了这次危机，以后太空电梯肯定更安全了！”
夜小空点了点头，把书放在自己桌上。
他当然知道“天穹计划”，太玄已经将那次高层会议的概要同步给了他。
想到南海，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金色的、属于自己的模糊投影，以及最后惊鸿一瞥的、章鱼头怪物那深红的眼瞳……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对了，小空……”
林小悦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你听说没？墨岚老师好像要给你开小灶补课！”
“啊，补课？”
夜小空一愣。
“对啊，你最近不是落下好多天课嘛！而且你本来基础就……呃，需要加强。”
林小悦眨了眨眼。
“墨岚老师亲口跟我说的，让我转告你，明天开始，每天下午下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去训练场找她，啧啧，墨岚老师的特训啊…小空你要好好保重哦。”
她做了个夸张的“自求多福”的表情。
夜小空的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休养期正式结束了。
墨岚老师的“补课”……他大概能猜到内容不会仅仅是课本知识。
果然，第二天下午，夜小空按照指示，来到了位于学府后山一处偏僻山谷中的名为“断崖”的训练场。
迎接他的，是已经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蓝色训练服、长发高束、神色清冷如常的墨岚。
“夜小空同学，你的情况特殊。”
墨岚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山谷微风中显得清晰而有力。
“常规的灵纹构建和能量操控课程，对你而言效率太低，你需要更直接、更本质地，去理解并驾驭你体内的力量——不是模拟出来的天痕印，而是你真正的本源。”
她指了指训练场中央一片被淡淡能量力场笼罩的区域：
“从今天起，每天两小时，我会引导你进行高强度、高精度的本源之力操控练习，过程会很痛苦，会失败无数次，消耗极大，不过你也可以选择放弃，回归普通学生的进度，但如果你选择继续，就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要求，一丝不苟地完成。”
夜小空看着墨岚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那片看似平静、实则隐隐散发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能量波动的训练区。
他知道，这是墨岚老师，或者说墨岚师姐，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着看护和引导的职责。
南海的经历让他明白，自己不能永远停留在“模拟”和“伪装”的阶段。
力量，必须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可以的，墨岚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非常坚定。
墨岚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很好，脱掉外套，进去，第一步，感应你本源力量的‘核心频率’，尝试在不引发特殊能量波动的前提下，让它以最低功率，匀速流经你双臂的特定回路，注意，是‘匀速’，波动幅度不能超过千分之五，开始。”
地狱般的特训，就此拉开序幕。
夜小空很快明白了什么叫“痛苦”和“失败无数次”。
“天道”之力磅礴浩瀚，但精细操控却难如登天。
让它安静地待在源种里是一回事，引导它像温顺的溪流一样按照指定路线、指定速度运行，又是另一回事。
力量要么懒洋洋不动，要么稍一催动就如脱缰野马般奔涌而出，差点冲垮他脆弱的经脉，要么运行到一半就失去控制，在手臂里乱窜，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训练服，脸色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力量反噬的痛楚而再次发白。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失败了就深吸口气，重新调整呼吸和意念，再次尝试。
墨岚如同最严苛的监工，抱着手臂站在力场外，目光如电。
她很少出声指点，只有当夜小空的运行出现明显错误，或者力量濒临失控边缘时，才会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左臂第三节，回路偏移。”
“呼吸乱了，重来！”
“注意力集中在末端，不是起点。”
“太急，力量在‘冲’，不是‘流’。”
她的指点精准到令人发指，每次都直指问题核心。
夜小空依言调整，虽然依然很艰难，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失败，似乎都让自己对这股力量的“脾气”多了解了一分。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再一次引导力量流过肘部一个复杂节点时，一个冰冷、清晰、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女声，如同冰锥般直接刺入他的脑海：
“哼！肘窝灵台穴偏移了一点！意念牵引过重，力量流转不行！如此粗陋的微操，也配称‘掌控’？重调！”
是武云天的声音！
夜小空身体一僵，手臂里原本就勉强调动的力量顿时一乱，“噗”地一下，一丝微弱却精纯的金色气息从他指尖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虽然瞬间就被训练场的力场吸收湮灭，但他整个人也因为反噬而踉跄了一下，手臂一阵酸麻。
墨岚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怎么回事？刚才那一下散逸，虽然微弱，但性质……”
“对、对不起，墨岚老师！”
夜小空连忙站直，心跳如鼓，脸上发烫，一半是羞的，一半是吓的。
“我……我有点走神，没控制好。”
他总不能说脑子里有个严厉的“女武神”在实时吐槽他吧？
墨岚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道：“专注。继续。”
夜小空定了定神，心里对武云天师姐又敬又怕。
这位左武神前辈，督促得也太及时太严厉了点吧！
但不可否认，她指出的问题，比墨岚老师点出的更加细微，也更加本质。
他依言重新内视，调整肘窝那处细微的偏差，果然感觉力量流转顺畅了一丝。
接下来的训练，让夜小空的脑内频道变得异常热闹。
武云天那冷冽精准的“错误指正”和“修炼指导”时不时就响起，都很一针见血，让他冷汗直冒却又受益匪浅。
而凌霄痕温柔的声音偶尔也会穿插进来，在他精神因高度紧张和反复失败而感到疲惫焦躁时，轻轻响起：
“小主人，放轻松些，呼吸与意念同步，想象力量如云气般自然流转……对，就是这样，很好。”
伴随着她的话语，一丝清凉温润的意念仿佛流过他的精神，稍稍缓解了紧绷感。
这种“双声道”的指导，让夜小空痛并快乐着。
痛苦是因为标准被提到了一个变态的高度，快乐是因为他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对力量的掌控，在以一种缓慢坚实的速度提升。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仿佛原本蒙着一层厚纱的世界，正在被两位经验无比丰富的前辈，亲手将纱一层层揭开。
训练的间隙，夜小空瘫坐在训练场边，大口喘着气，接过墨岚递来的功能饮料。
墨岚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夜小空似乎能感觉到，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少了一分最初的审视，多了一分……极淡的认可？
“明天继续。”
墨岚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干脆利落。
夜小空望着她的背影，苦笑着揉了揉还在发酸的手臂。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清香传来。
“小空同学，训练辛苦了~”
欧阳琉璃提着一个精致的小食盒，笑盈盈地走来。
她也换下了辅导员的制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温柔得如同山谷里突然绽放的春花。
“欧…欧阳学姐……”
夜小空连忙站起来，接过食盒。
里面是几样做工精巧、一看就很好吃的点心和切好的水果。
“墨岚老师也真是的，特训也不能这么狠呀。”
欧阳琉璃在夜小空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还没干的汗，动作温柔自然，眼里带着一丝心疼。
“看看，脸都白了，不过……”
她稍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我的小空很棒哦，你今天一次都没喊停，也没抱怨。”
夜小空被她亲昵的动作和夸赞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微红：
“没、没有……是墨岚老师教得好。”
“你们两个，一个教得狠，一个学得拼。”
欧阳琉璃轻笑，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
“来，奖励你的，补充点能量。”
夜小空看着近在咫尺的点心和欧阳琉璃温柔带笑意的眼眸，心跳又快了几拍，乖乖张嘴接过。
点心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混合着欧阳琉璃身上淡淡的香气，训练后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两人并肩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凳上，吃着点心，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山峰顶。
气氛宁静温馨。
墨岚早已离开，山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小空仿佛回到了之前在月球基地观景横梁上的瞬间，只是少了那份对地球危机的忧虑。
“对了…”
欧阳琉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依旧随意。
“学府最近好像在排查什么，技术部那边忙得团团转，好像在调取和核对近期所有的能量波动记录，特别是那些微弱的、无法明确归类的异常读数，说是例行安全巡检升级，搞得好紧张的样子。”
夜小空咀嚼点心的动作微微一顿。
排查能量记录吗？
他想起了训练时自己那微小的力量散逸，虽然瞬间被力场吸收，但会不会被记录下来？还有……脑中两位武神的存在，虽然目前仅限于意识交流，但会不会在某种情况下产生极细微的能量涟漪？
他下意识地看向意识深处，那两团温暖强大的存在依旧静静悬浮着，没有异动。
“可能……是南海的事情之后，加强安全检查吧，毕竟这次闹得太大了。”
夜小空含糊地应道，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看来，以后不仅要小心外部的祸源威胁，连在学府内部，使用力量也得更加谨慎才行。
毕竟，无论是“天道”之力，还是即将可能显化的“云武神”，都太过特殊，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夜小空在太玄七号的女装建议下，他的力量确实非常难以被敌人捕捉，不过还是要警惕一些，不会错的。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谷的风带来雪山的凉意，却吹不散这份劫后余生、并肩而坐的淡淡暖意。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在这里，有严师，有良友，有关怀，还有脑中那两位虽严厉却可靠的“房客”……
这山巅的日常，貌似也没这么难熬。
夜小空悄悄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依旧难以驯服、却仿佛比之前听话了一丝丝的力量，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坚定。
特训，明天继续。
而生活，更要继续。
无论是作为“夜小空”，还是“夜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