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凌霄学府之后，日子在紧张的特训、日常的伪装、以及脑中时而不时响起的、或冷冽或温柔的“指导声”中，一天天过去。
夜小空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一边要消化墨岚老师那严苛到近乎折磨的本源操控训练，一边要在课堂上维持“夜小空”这个身份不露破绽，还要时刻警惕着体内那两位“武神”会不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发表评论。
经历了南海危机，每位学生和老师的压力就如同看不见的积雪，一层层堆叠在心头。
直到学府教务处的一则通知，压力才像春风化雪般，在略显沉闷的校园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为缓解近期紧张的氛围，促进新生交流，增进身心健康，学府将分批组织一年级新生，前往西侧‘凝碧崖’天然地热能温泉区，进行为期半日的放松活动。”
通知一出，新生间顿时响起小小的欢呼。
尤其是从月球回来看到了南海危机还心有余悸的学生们，更是将这视为难得的放松机会。
雪山西边的“凝碧崖”温泉，是学府著名的休闲胜地，引用的是雪山灵脉深处涌出的、富含微弱灵能的地热泉水，对缓解疲劳、平复心绪颇有裨益。
然而，这通知对夜小空而言，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温泉！
还要男女分浴！
这对于他这位“伪娘”插班生来说，简直就是堪比直面哀灭者的绝境！
开学初林小悦就曾兴奋地提过“云海温泉”，当时就让他头皮发麻，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要去！
绝对不能去！
必须想办法逃！
借口几乎是瞬间就跳入他的脑海——
女生每月都有的、合情合理且难以验证的“特殊情况”。
对，就说身体不适，生理期，需要休息。
毕竟……每个女孩子都有生理期的嘛。
他打定主意，正准备在下午的班会上向墨岚老师请假，却被提前叫到了辅导员办公室。
欧阳琉璃今天穿了身浅杏色的针织套装，显得温婉又干练。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光屏上是学生健康档案的界面。
看到夜小空进来，她抬起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空来啦，坐，关于后天去‘凝碧崖’温泉的活动，我已经知道了。”
欧阳琉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让夜小空感到一丝不对。
“欧、欧阳导员，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欧阳琉璃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轻轻打断他，表情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辅导员的严肃与关切。
“你是不是想说，身体不太舒服，想请假？”
啊——她怎么知道？
夜小空连忙点头，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虚弱”和“难为情”。
欧阳琉璃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才缓声道：
“小空，你的情况我了解，从月球回来，虽然身体指标恢复了，但南海事件……那种规模的危机，对亲眼目睹甚至身处附近的人来说，心理上的冲击是巨大的，学府安排这次温泉活动，本身也有帮助大家舒缓压力、排查潜在心理应激反应的考量。”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作为你的辅导员，我需要对你负责，如果你确实有身体不适，我们可以先去医疗中心做个详细检查，但如果是心理上感到抗拒、回避人群……那我更建议你参加这次集体活动，在轻松的环境下，和同学们在一起，有时反而比独自一人闷着更好，况且……”
她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那本属于辅导员的严肃面具下，露出一丝属于“欧阳琉璃”的调皮：
“我也会去的哦，作为随行辅导员之一，我会看着你的，如果你真的不舒服，或者觉得不适应，随时可以找我，我带你到旁边休息区，怎么样？”
你…专门搞我的吧——
夜小空瞬间哑口无言。
欧阳琉璃的话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关心，又堵死了他装病的退路，最后还抛出一个“我会看着你”的、听起来像是保障、实则让他更头皮发麻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还想挣扎一下：
“可是…温泉，我、我不太习惯和很多人一起……”
“没关系呀，‘凝碧崖’的温泉区分很多小池的，有比较私密的，也有开阔的，而且……”
欧阳琉璃笑容加深，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除了泡汤区，还有很大的露天足浴区和休息区，很多人只是去泡泡脚，聊聊天，放松一下，不一定非要下水，你可以先去足浴区感受一下氛围，觉得可以再试试小池，不舒服我们就出来，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推脱，就显得不礼貌了。
夜小空只能硬着头皮，在欧阳琉璃温柔却坚定的目光注视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欧阳琉璃满意地笑了，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颊边一丝不听话的假发。
“别担心，就当是去散散心，温泉的水汽对舒缓精神很有好处的。”
两天后，前往“凝碧崖”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夜小空混在女生群里，穿着学府发的、统一的温泉休闲服（一种宽松舒适的浅灰色棉麻质地衣裤），外面罩着厚外套，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林小悦像只兴奋的小麻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着温泉的种种好处和传闻。
“凝碧崖”果然名不虚传。
它位于一处背风的环形山谷中，大大小小数十个温泉池如同散落的翡翠，依着山势和天然岩石错落分布，蒸腾着乳白色的、带着淡淡硫磺与灵能清香的水汽。
池与池之间用天然的巨石、竹林或低矮的木栅栏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失野趣。
远处是巍峨的雪峰，近处是热气氤氲的碧水，景色美得如同仙境。
夜小空一到达，就目标明确地直奔那片开阔的露天足浴区。
这里是一个浅水的大池，水深只到小腿，水温暖热，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
许多男女学生坐在池边的木制长椅上，将脚泡在水里，嬉笑聊天，气氛非常轻松。
这样…好像也还行啊……
他暗自松了口气，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脱掉鞋袜，将脚浸入温暖的水中。
温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确实让人精神一松。
他小心地控制着呼吸，运转着太玄教给他的基础“气息内敛”法门，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有点内向怕生、正在安静泡脚的女生。
计划似乎很顺利。
欧阳琉璃作为辅导员，需要在几个区域间巡视，只是远远地对他微笑颔首，示意他自己随意。
林小悦和几个相熟的女生过来叫他一起去里面的小池，被他以“想先泡泡脚适应一下水温”为由婉拒了。
还真的很舒服，普通的泡脚和这片温泉根本比不了……
他非常放松地泡着，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脚趾都微微发皱，心里已经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借口泡够了提前溜去更衣室换衣服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声突然由远及近。
以林小悦为首的七八个女生，似乎刚刚从一个温度较高的“药浴池”里出来，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裹着温泉提供的浴巾，赤着脚，正互相泼水打闹着往足浴区这边来。
“哈哈哈！小悦你耍赖！”
“来呀来呀，追我呀！”
“我们去那边的大池子吧！听说今天女汤那边有‘静心冥想浴’特别活动，水雾特别浓，还有安神的香薰，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静心冥想浴？
夜小空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把脚缩了缩，身体往后靠，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然而，已经晚了。
“咦？小空！你还搁这儿泡脚啊！走啦走啦，一起去冥想池！可舒服了！”
眼尖的林小悦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他，欢叫一声，带着那帮“女匪”就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不、不用了，我……”
夜小空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哎呀，别害羞嘛！泡脚有什么意思，要泡就泡全身！你看你脸这么白，泡泡温泉气血好！”
另一个圆脸的女生笑嘻嘻地说。
“就是就是，一起嘛！欧阳导员说要多参与集体活动！”
林小悦不由分说，和另一个高个子女生一左一右，笑嘻嘻地架起夜小空的胳膊，就把他从长椅上“拔”了起来。
“等等！我还没……”
夜小空吓得魂都要飞了，挣扎着想说自己没带泳衣（其实带了，但那是女式泳衣，他打死也不会穿），但是已经无能为力了，身不由己地跟着她们，穿过一道挂着“女汤·静心区”布帘的月亮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水汽比外面浓郁了数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雅宁神的檀香，还混合着不知名草药的香气。
光线被氤氲的水雾折射成一片朦胧柔和的乳白色，只能隐约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模糊的、泡在温泉中的身影轮廓，传来低低的、放松的叹息和私语。
这里似乎人不多，且大家都沉浸在“静心”的氛围中，异常安静。
夜小空被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完了！全完了！
真的进了女汤核心区！周围都是女生！
虽然雾气大看不清，但那隐约的身影、空气中的香气、还有脚下温热流动的泉水……无不提醒着他身处何地。
（成何体统！）
武云天冰冷严厉的呵斥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内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一种近乎“家门不幸”的羞愤。
（立刻离开！否则……）
（少主！宁心静气！）
凌霄痕焦急的声音紧随其后，比往常急促了许多。
（运转内息，收敛一切外放气息！想象自身与周围水汽融为一体！快！）
其实不用她们提醒，夜小空早已在踏入此地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将太玄教授的“气息内敛”法门运转到了极致。
同时，他疯狂地压榨着刚刚在特训中略有长进的、对“天道”之力那细微的操控力，不是用来攻击或防御，而是用来……影响周围的水汽。
他无法控制整个温泉池的雾气，但他集中全部精神，试图以自身为中心，极其细微地扰动身边一小片区域的水汽流动，让它们旋转、略微增稠，形成一个更朦胧的、能进一步模糊他身形的视觉误导区。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他僵硬地、同手同脚地被林小悦她们拉到一处池边。
池水不深，坐下大概到胸口。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解下浴巾，露出下面各式各样的泳衣，纷纷踏入池中，发出舒服的喟叹。
“小空，快下来呀！水好舒服哦……”
林小悦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回头招呼他，雾气中她的笑脸模糊不清。
夜小空僵硬地站在池边，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下去？
穿着这身棉麻休闲服下去？
体型轮廓根本就藏不住吧！不下去？站在这里更显眼！
就在他进退两难、急得眼前发黑、几乎要不顾一切转身逃跑的刹那——
一只温热、柔软、带着湿润水汽的手，从侧面雾气中悄然伸出，精准地握住了他因为过度紧张而死死攥拳的手。
是欧阳琉璃。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池边，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
她也只裹着浴巾，发梢微湿，脸颊被热气熏得嫣红，平日里温柔的眼眸在朦胧水雾中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她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池中嬉笑的女生们身上，嘴角还噙着一丝属于辅导员的、温和的笑意。
但她的手指，却坚定而有力地将夜小空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掌，完全覆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温暖，干燥，稳定，与他颤抖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相贴的掌心汹涌而至，瞬间冲散了些许他几乎冻僵的恐惧。
欧阳琉璃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般的低语，轻轻送进他耳中：
“别怕。”
她的声音比温泉的水汽更柔和，还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有我在。”
夜小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她。
欧阳琉璃依旧没有与他对视，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然后，极其自然地，拉着他，向旁边雾气更浓、看起来空无一人的池子角落，缓缓坐了下去。
水漫过腰际，胸口，带来温暖的包裹感。
夜小空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全靠欧阳琉璃在下面拉着他的手支撑。
他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岩石池壁，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欧阳琉璃就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两人的手，一起藏到了温热的水面之下。
在水波的掩护和浓雾的遮蔽下，这个动作隐秘而自然。
“放松，小空。”
她再次低语，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
“深呼吸，想象你是这里的一颗石头，一滴水，一缕雾气，没人会注意你的……”
夜小空下意识地照做。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将注意力从周围可怕的“女生环绕”环境中抽离，慢慢放松……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耳边是潺潺的水声，女生们逐渐低下去的嬉笑声，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雾气在眼前缓缓流动，将一切都变得模糊和不真实。
只有掌心相连处的那份温暖与紧握，是如此清晰。
林小悦她们似乎又玩闹了一会儿，然后被其他池子的有趣话题吸引，渐渐嬉笑着远去了。
周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
夜小空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蜷缩了多久。
直到欧阳琉璃稍稍动了动，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
她站起身，水珠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
她重新裹好浴巾，低头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混合了心疼、好笑与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光芒。
“她们都走了。我们也该出去了，泡太久也不好。”
“好好好…完全同意……”
夜小空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池子里爬出来，湿透的休闲服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
他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地方。
欧阳琉璃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用身体恰到好处地帮他遮挡着可能投来的视线，一路将他护送到了更衣室门口。
“快去把湿衣服换掉，小心着凉。”
她轻声叮嘱，抬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但顿了顿，只是替他拂开了黏在额前的一缕湿发。
“我在外面等你。”
夜小空逃离似的冲进更衣室，反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依然狂跳不止，脸上火烧火燎。
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经历，简直比他直面哀灭者还要刺激！
脑中，武云天好像还没消气，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凌霄痕则轻轻叹了口气，传来一阵带着安抚意味的、清凉的精神波动。
半晌，夜小空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温暖触感的手掌，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极限羞耻的后怕，是差点暴露的恐惧……
但更多的，却是掌心那抹仿佛烙印下来的、属于欧阳琉璃的温暖，以及她那句低如耳语、却重若千钧的——
“别怕，有我在。”
换好干爽的衣服，走出更衣室。
夕阳的余晖将雪山染成金红色，欧阳琉璃果然等在外面，正望着远山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笑容在夕照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走吧，该集合回去了。”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走在他身边，没有再拉他的手，但那份无声的陪伴与刚才危急关头的守护，已无需更多言语。
夜小空默默跟在她身侧，感受着山风拂过尚带湿意的发梢，心中那片惊涛骇浪，终于渐渐平息，慢慢化为一片深沉的、混杂着庆幸、温暖与一丝难以言喻悸动的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