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穿过一道雕刻着天使与星辰图案、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巨大金属拱门，正式驶入斯洛达学院的领地。
眼前的景象，与凌霄学府的风格截然不同，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里没有凌霄学府那种与雪山、古木、科技融为一体的自然雅致与千年沉淀的静谧，斯洛达学院更像是一座将中世纪哥特式的阴郁庄严、古典主义的对称恢弘，与冰冷前卫的灵能科技粗暴嫁接而成的奇异混合体。
映入眼帘的是巍峨高耸、带着尖顶和飞扶壁的深灰色石质主楼，窗户是狭长的彩色玻璃花窗，描绘着圣经故事或抽象的光明战胜黑暗的图案。
但仔细看，那些“石砖”的接缝处隐隐有能量回路流动的光泽，显然并非普通石材。
尖顶上不是十字架，而是不断旋转、扫描四周的灵能感应阵列，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宽阔的中央广场由黑白两色大理石铺就，光可鉴人，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喷泉，喷出的不是水，而是闪烁着星辉般点点光芒的灵能液流，在半空中形成不断变幻的复杂几何图形。
广场四周，矗立着历代“杰出校友”或“为学院做出贡献”的捐赠者的青铜雕像，姿态各异，却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的神情。
更远处，可以看到一些与主楼风格迥异的建筑：
流线型的银白色实验楼，表面覆盖着太阳能与灵能双吸收板；半球形的透明穹顶建筑，内部隐约可见茂密的植物，像是生态园或特殊培养室；还有一些低矮但占地极广的厂房式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冷硬的合金和不时亮起的警示灯。
植被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规整的树篱和移植来的名贵花木，一切都透着人工雕琢到极致的秩序感，缺少自然的野趣和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臭氧与清洁剂的味道，显然是学院的“标准香氛”和空气净化系统的产物。
车队在广场边停下。
那位讲解员学员率先下车，殷勤地拉开车门。
“欢迎各位客人来到斯洛达学院！这里将是诸位未来一段时间的家 请随我来，学院为诸位准备了接风晚宴，院长和各位教授都在等候了。”
夜小空随着同学们下车，踩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里由天痕印者构建的灵能网络很密，浓度不低，甚至比凌霄学府某些区域还要高，但感觉…不太一样……
他默默感受着。
凌霄学府的灵能是流动的、有生机的，如同山间的清泉或林间的风，带着自然的韵律。
而这里的灵能，更偏向于一种稳定的、被拘束在特定回路和装置中的“场”，虽然纯净，却缺乏灵动，甚至隐隐有种被“驯化”和“工具化”的冰冷感。
他抬眼望去，看到墨岚和楚风已经在前方，与几位迎上来的、穿着深蓝色学院制服或学术长袍的年长者站在一起。
其中为首的是两位老者。
一位看起来年事已高，头发银白，面容清瘦，戴着老式的金丝边眼镜，穿着传统的学者长袍，胸前还挂着一枚古朴的十字架，气质温和儒雅，眼神却透着历经沧桑的睿智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是斯洛达学院现任院长，埃利奥特·格雷厄姆博士，传统派学者代表，据说在古典灵能理论与“圣光”净化领域有极高造诣。
另一位则要“年轻”些，大约六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衫。
他头发是深棕色，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专注和……隐隐的侵略性。
他便是副院长兼“生命科学与灵能研究所”所长，霍华德·阿斯特博士。
夜小空记得这个名字，来自江天然校长分享的情报，是索恩计划中负责“招待”他们的关键人物。
双方见面，又是一番得体的寒暄。
格雷厄姆院长用舒缓的语调和流利的汉语，表达了对凌霄学府代表团的热烈欢迎，强调了学术交流的纯粹性与重要性。
阿斯特副院长则话不多，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但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不动声色地扫过龙州团队的每一个成员，尤其在墨岚、楚风和几个被标注过的“重点关注对象”（包括夜小空）身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
夜小空低下头，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让自己看起来就像一个有些拘谨、不适应大场面的普通女学生。
寒暄过后，众人被引向主楼。
穿过挑高数十米、两侧矗立着精美雕像和燃烧着灵能火焰壁灯的巨大门厅，来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宴会厅的奢华程度，远超夜小空的想象。
穹顶是描绘天堂景象的巨幅湿壁画，天使与圣光栩栩如生，但仔细看，那些“圣光”是用特殊的荧光材料绘制，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会微微发光，充满宗教暗示。
墙壁贴着暗金色的丝绸壁布，悬挂着价值不菲的古典油画。
数十张铺着雪白桌布、摆放着全套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的长条餐桌，呈U型排列。
侍者们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如同精确的机器，穿梭其间。
空气中飘荡着悠扬的管弦乐，混合着美食美酒和鲜花的香气。
已经有不少斯洛达学院的教授、高级研究员以及被挑选出来作陪的优秀学员在场，男女皆衣冠楚楚，举止优雅，低声交谈，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整个场面，就像一幅描绘中世纪旧时代上流社会沙龙的活画卷，极尽奢华与礼仪。
龙州团队被安排在靠近主宾席的位置。
墨岚和楚风自然与格雷厄姆院长、阿斯特副院长等学院高层同坐主桌。
欧阳琉璃则与斯洛达学院的学生事务负责人坐在一起，以便照顾学生们。
夜小空、林小悦等人被安排在学生席。
宴会很快就开始了。
格雷厄姆院长致欢迎辞，依旧是那套“增进理解”、“共同应对祸源挑战”、“学术无国界”的论调，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甚至引用了几句龙州的古诗词以示友好。
墨岚代表龙州方致答谢辞，言简意赅，感谢款待，期待交流，不卑不亢。
祝酒，干杯。
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接着，一道道精致如同艺术品的菜肴被端上。
从开胃的前菜、到浓汤、主菜、甜品，无不选用最顶级的食材，搭配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名酒。
侍者会详细介绍每一道菜的用料和烹饪理念，充满仪式感。
然而，就在第一道开胃菜——一种用某种罕见深海鱼类子酱和灵能植物嫩芽制成的塔被送到夜小空面前时，他体内的“天道”源种，几不可查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对“异物”的天然排斥与警示。
嗯？什么东西？
他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动叉。
借着低头整理餐巾的姿势，他集中精神，以“天道”之力那至高层面的感知，去扫描眼前这盘精美无比的食物。
力量极其微弱，几乎无法被灵能探测手段察觉，但在“天道”的视角下，一丝不和谐的、带着人工雕琢痕迹的、淡到几乎透明的粉色灵能丝线，如同最细微的寄生虫，缠绕在食物那鲜美的能量波动之中。
那粉色灵能丝线本身并无害，甚至带着一种安抚、宁神的波动，但其性质……更像是某种长效的、温和的精神标记或情绪调节剂。
镇定类灵能添加剂。
夜小空瞬间明白了。
不是毒药，也不是控制心智的猛药，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文明”的手段。
长期或大量摄入这些，可能会让人的情绪变得更加平稳、不易激动，对外界的感知和反应或许也会变得……略微迟钝和顺从。
更重要的是，这种标记性的灵能，一旦进入体内，可能会成为某种追踪或监测的信标。
好手段。
夜小空心中冷笑着。
不愧是“生命研究所”的手笔，杀人不见血，控制于无形。
恐怕在座的每一位龙州客人，食物里都被加了料，剂量根据身份和价值可能还有所不同。
他不动声色，拿起银叉，看似在享用，实则巧妙地运用对力量的精细操控，在食物入口的瞬间，以一丝微不可察的“天道”之力，将那缕粉色灵能丝线精准地剥离、包裹、然后借着喝水的动作，悄然将其混入水中，又借着擦拭嘴角，用蕴含一丝净化之力的气息，将其彻底湮灭在餐巾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甚至有暇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小悦和赵文杰。
“嘿嘿，好吃好吃！”
林小悦吃得开心，毫无所觉。
“Emmmm，味道还行吧。”
赵文杰虽然保持着高傲的姿态，但对美食显然也来者不拒。
李慕雪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观察环境和记录，但似乎并未发现食物异常。
夜小空心中微沉。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样敏锐地发现并处理。
他不能提醒，否则立刻暴露。
不过这样的食物吃一两顿倒无所谓，后面再提醒他们就是了。
他一边继续表演着“享用”美食，一边将感知悄然扩散。
果然，在宴会厅那些华丽的装饰线条、壁灯底座、甚至某些侍者制服的纽扣上，他发现了更多极其隐蔽的、与学院整体灵能网络相连的微型监视符文。
这些符文不仅能监控影像声音，似乎还能捕捉宴会厅内细微的能量波动和情绪氛围。
这哪里是什么欢迎晚宴，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充满监视与试探的观察场。
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看似非常热烈，双方学者和学生开始走动交谈。
楚风游刃有余地与几位斯洛达的教授讨论着灵能理论的前沿问题，言谈间引经据典，又不失幽默，引得对方频频点头。
墨岚虽然话不多，但偶尔开口，总能切中要害，与格雷厄姆院长就某个古典净化术式的原理进行了简短而深入的交流，让老院长眼中露出惊讶和欣赏之色。
欧阳琉璃则温柔地周旋于学生之间，化解着可能因文化差异产生的微小尴尬。
夜小空尽量降低存在感，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喝着清水，偶尔应付一下旁边斯洛达学员礼貌性的搭讪。
就在这时，一名端着银质酒盘、穿梭于席间的中年侍者，似乎被脚下地毯的褶皱绊到了，身体突然一个踉跄！
“哎呀！”
侍者低呼一声，手中酒盘倾斜，小半杯深红色的酒液，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夜小空身前的桌布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深蓝色出行服的袖口。
“对不起！非常抱歉！尊贵的客人！”
侍者显得惊慌失措，连忙放下酒盘，抽出洁白的餐巾，就要上前擦拭。
附近的交谈声为之一静，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没关系，不要紧。”
夜小空连忙站起身，避开侍者直接触碰，自己接过餐巾，低头慢慢擦拭袖口。
他能感觉到侍者的动作好像有点僵硬，手指在递过餐巾时，似乎极其迅速地、借着餐巾的遮掩，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纸片状东西，塞进了他虚握的手心。
夜小空心念电转，脸上马上露出表演性的些许窘迫和无奈，对侍者道：
“没事了，你去忙吧。”
侍者连连鞠躬道歉，收拾好酒盘，匆匆退下，消失在来往的侍者人群中。
“没事，继续，继续……”
院长招呼客人们继续，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很快宴会继续进行。
夜小空坐回座位，借着桌布的掩护，手指轻轻捻开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
纸条很小，质地普通，上面用极其工整、但略显急促的英文写着：
小心食物。
小心阿斯特。
小心这里的一切。
学院已经被祸源污染了，但是我相信主不会放弃我们。
愿主的真光能指引你前行。
——不愿同流合污者
字迹有些颤抖，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紧张和恐惧中。
夜小空瞳孔微缩，马上就将纸条在掌心揉成一团，借着再次喝水的动作，悄然将其放入口中，趁人不注意，迅速吞咽下去。
他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念头飞转。
这是一份警告，来自内部的警告，一位“不愿同流合污”的斯洛达内部人员，冒着巨大风险传递的信息。
他这下明白了为什么白鹰联邦有这么多龙州间谍了。
在这样绝望压抑的环境下，他们已经完全不信任自己的政府了，只能信任龙州，同时安慰自己龙州是接受了上帝的旨意，由上帝派来拯救白鹰联邦的。
对方还特意用了“主的真光”这个带有强烈宗教意味的词，可见他是一名虔诚纯洁的信徒。
看来，斯洛达学院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它的内部有很大的裂缝，也有良知未泯者，有反抗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宴会厅。
主桌上，阿斯特副院长正微笑着与墨岚说着什么，墨岚神色平淡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格雷厄姆院长则与楚风相谈甚欢，一派祥和。
装模做样，人面兽心。
夜小空心里暗骂着，他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也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暂时冷静了下来。
斯洛达学院，我来了。
你们的“招待”，我也收下了。
这场戏，咱们慢慢唱。
夜小空，或者说，夜临空，正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锐利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