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亚州，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
龙州的专机在引航车的引导下，平稳滑入指定的贵宾停机位 舷梯缓缓对接。
当机舱门打开的瞬间，湿润还略显闷热的空气混合着航空燃油的气味一下子就扑面而来，与凌霄雪山的清冽截然不同。
停机坪上，迎接的阵仗比预想的还要隆重不少。
超过五十人的队伍整齐列队。
前方是十几位穿着笔挺西装或套裙的白鹰联邦官员，有国务院负责东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教育部副部长、以及弗吉尼亚州政府的诸位要员。
他们身后是穿着礼服、手持鲜花的少年儿童，显然是附近“精英私立学校”的学生，再后面是穿着统一制服、举着龙州小红旗与白鹰联邦星条小国旗的欢迎人群。
侧方，多家主流媒体的摄像机早已架好，记者们伸长脖子，长枪短炮对准舱门。
更外围，则是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耳挂通讯器的特勤人员，神情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来自龙州凌霄学府的尊贵客人和学者们！”
一位头发梳得油亮、笑容标准的司仪，用流利的汉语对着麦克风高声道。
话音刚落的瞬间，掌声雷动，鲜花挥舞，小国旗也纷纷晃动起来。
场面非常热闹，规范，充满了外交场合特有的、精心设计过的“热情”。
首先出现在舱门处的，是墨岚和楚风。
墨岚换下了原本的衣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面料挺括的深青色女士中山装，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迎接队伍，步伐沉稳，一步步走下舷梯。
那身中山装在她身上，不仅不显刻板，反而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凛然，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不需要说话，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面对的不是一位学者或教师，而是一位……气场强大的指挥官或外交官。
紧随其后的楚风，则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行政夹克，内搭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显得随意却不失庄重。
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目光真诚地与迎接的官员们一一对视，微微颔首致意。
他的从容与亲和，与墨岚的冷峻形成微妙互补，却又奇异地和谐。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舷梯下，坦然接受了媒体的短暂拍照，闪光灯噼啪地作响。
“墨岚女士，楚风先生，欢迎来到白鹰联邦合众国！”
那位助理国务卿快步上前，热情地伸出手，汉语里带着一点外国人特有的口音，但相当流利。
“我是国务院的罗伯特·李，负责此次交流项目的对接，我谨代表联邦政府，对凌霄学府代表团的到来表示最诚挚的欢迎！愿我们两国的青年才俊，能借此机会，加深理解，共创未来！”
墨岚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旋即松开，声音清晰平稳：
“感谢联邦政府的盛情邀请与周到安排，我是凌霄学府此次交流团的教师领队，墨岚，期待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与斯洛达学院的同仁们进行富有成果的交流。”
她的言语简洁意赅，不卑不亢。
楚风也微笑着与罗伯特·李握手：
“楚风，学生代表，感谢联邦的款待，我们都对这次交流学习充满期待，相信一定能增进彼此的友谊与合作。”
他的笑容和话语也无可挑剔，滴水不漏。
紧接着，欧阳琉璃带着其他学生依次走下舷梯。
她也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套裙，长发优雅地盘起，脸上带着辅导员特有的、温和亲切的笑容，协助维持着学生队伍的秩序，并低声用汉语提醒着兴奋好奇四处张望的林小悦等人注意礼仪。
夜小空跟在队伍中后段，穿着统一的女款深蓝色出行服，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在踏出机舱、接触到这片土地空气的瞬间，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让他心头微紧的不协调感。
这并非实质的威胁或恶意，而是一种……氛围上的“杂质”。
在表面热烈的掌声、笑容、鲜花与整洁的停机坪之下，在那些官员看似真诚的欢迎辞背后，在空气中弥漫的香水、油漆和鲜花的混合气味深处，他仿佛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甜腥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这股气息与他以前在贫民社区、在那些“流放者”定居点感知到的、源于“祸能”污染的绝望感不同，它是一种更加精致、更加“文明”的腐朽——
就像是贪婪被金粉包裹后的余味，是傲慢隐藏在礼仪下的棱角，是某种庞大的、正在从内部缓慢溃烂的体系所散发出的、不自觉的“病气”。
现在他身为“天道者”，对“气”的感知更是远超普通天痕印者和常人。
这丝不祥的预兆虽然微弱，却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的灵觉。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周围。
那些官员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神深处的算计与打量，逃不过他的感知；那些特勤人员看似专业，但站位和彼此间的信号交流，隐约透出一种过度紧绷的防备，仿佛防备的不是外部威胁，而是……内部可能的不稳定；就连那些挥舞鲜花的孩子，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有些模式化，缺少孩童应有的鲜活……
（检测到复杂环境信息素与低强度精神场杂波，初步分析：高程度社会性表演与潜在系统性腐败表征。）
太玄冷静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验证了他的感觉。
（哼，虚饰浮华，金玉其外。）
武云天冷冽的哼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凌霄痕则温柔提醒：
（少主，静心凝神，外相纷繁，不扰本心即可。）
夜小空听后定了定神，将那股不适感慢慢压下。
既来之，则安之。
他倒要看看，这镀金的门面后面，究竟藏着什么别样的罪恶。
欢迎仪式很快结束。
在罗伯特·李等官员的陪同下，代表团穿过专用通道，来到机场外的迎宾区。
这里停着的，是一支由十二辆加长豪华礼宾车和数辆护卫SUV组成的庞大车队。
车身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每辆车门旁，都站着一位穿着斯洛达学院深蓝色制服、身姿笔挺的年轻学员，有男有女，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门面学子。
“各位客人请上车，我们将直接前往斯洛达学院，学院已经为诸位准备了欢迎晚宴和舒适的住处。”
罗伯特·李殷勤地引路。
墨岚和楚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两人很自然地坐进了打头的礼宾车，罗伯特·李陪同。
欧阳琉璃则安排学生们有序登上后面的车辆，她自己也上了一辆车，以便随时照应。
夜小空和林小悦、李慕雪、赵文杰以及另外两名男生分在了一辆车。
车队在前后护卫车的簇拥下，缓缓驶离机场，汇入弗吉尼亚州宽阔的高速公路。
车内空间宽敞奢华，真皮座椅舒适，小冰箱里备有饮料，甚至还有可调节的星空穹顶。
一位穿着斯洛达学院制服、金发碧眼、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学员作为随车讲解员，用流利但也略带口音的汉语，热情地介绍着沿途风光和白鹰联邦的“伟大成就”。
“请看各位的左手边，那是我们著名的波托马克河，风景优美，孕育了华盛顿特区的繁荣和富强……”
“前方是阿灵顿国家公墓，长眠着为自由与民主献身的勇士，庄严肃穆……”
“右侧那片现代化建筑群，里面还有联邦最新的灵能科技园区，汇聚了全球顶尖的智慧……”
“我们斯洛达学院拥有全联邦、乃至全球最先进的灵能研究设施，最顶尖的师资力量，培养出了无数杰出的天痕印者，为保护联邦乃至世界免受祸源侵害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她的讲解充满自豪，配合着车窗外时而掠过的整洁市容、绿意盎然的公园、设计现代的摩天大楼，确实勾勒出一幅强大、先进、充满希望的国度图景。
夜小空靠窗坐着，安静地听着她的讲解，目光落在窗外。
起初，景色确实如讲解员所说，秩序井然，甚至有些过于“整洁”和“规划”，缺乏一种生动自然的杂乱感。
但渐渐地，随着车队驶离核心区域，进入弗吉尼亚的郊区与城乡结合部，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整洁的草坪和独栋别墅依然存在，但似乎少了些人气。
偶尔能看到一些房屋前的草坪久未修剪，窗户紧闭。
路过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镇的地方，街道两旁的店铺有不少挂着“出租”或“关闭”的英文字样牌子，行人寥寥，且大多行色匆匆，低着头。
更远处，一片低矮密集的住宅区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不健康的灰黄色雾霭，与之前看到的蓝天白云形成刺眼对比。
就在夜小空的目光被那片灰黄色区域吸引，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时——
“唰。”
他旁边的车窗以及车内大部分车窗，透明度瞬间自动降低，变成了深色，有效地阻挡了外部视线，也使得车内光线暗了下来。
“呃，这是……”
林小悦正趴在自己那边的窗户上看风景，突然变暗，被吓了一跳。
讲解员学员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哦，请大家不用担心，这是车辆的智能滤光系统，可能是检测到外部光线过强，或者有某些……不太适宜观赏的景观，自动启动了保护模式，以确保各位乘客的舒适体验，需要我重新调亮一些吗？”
“不用了，这样挺好。”
赵文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对窗外发生了什么毫不关心。
李慕雪从上车起就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手指飞快操作，记录着沿途探测到的各种微弱能量读数，对车窗变化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便又沉浸回数据中。
夜小空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智能滤光？保护体验？
刚才那片灰黄色雾霭下的区域，那萧条的住宅，就是“不适宜观赏的景观”吗？
需要被这样“保护”起来，不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见？
一种冰冷的怒意，夹杂着之前感知到的那丝“腐朽”气息，在他胸中翻腾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想要展示的“伟大成就”么？
只展示光鲜亮丽的一面，而将疮痍与不堪隐藏在深色车窗之后。
这种粉饰，比直接的破败更令人作呕。
他想起了以前在白鹰联邦执行裁决者任务时，在教堂前排队领取“净化圣水”和止痛药的人们，想起了在寒冷的冬季街上那些裹着破毯子的“流放者”，这些才是这个国度更真实、更普遍的底色吧？
而他们这些坐在豪华礼宾车里、被深色车窗保护起来的“贵宾”，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迟早亡国。）
武云天的评价依旧一针见血。
（众生皆苦，相亦不同。）
凌霄痕轻叹着。
夜小空缓缓松开握紧的手，闭上眼睛，将那股怒意压回心底。
他告诫自己，冷静，观察。
但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这次斯洛达之行，本身就是来看清这层面纱下的真实。
对方越是粉饰，越是遮掩，反而越说明其内里的不堪。
夜小空曾经可是“黑隼”精英裁决者，是十九岁时就已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死在他手上的，无论是被祸源彻底侵蚀的可被普通武器直接处决怪物，还是那些为祸源卖命、残害同胞的人类叛徒，都不在少数。
他见识过人性最深的黑暗与扭曲，也经历过最险恶的陷阱与厮杀。
眼前这点虚伪的排场、刻意的遮掩、以及暗流涌动的不祥，虽然让人不快，但还远远不足以让他慌乱或畏惧。
保持警惕，静观其变。
看看这斯洛达学院，这白鹰联邦，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而他，夜临空，或者说夜小空，将用这双看惯了生死与黑暗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这里的一切。
车队继续平稳行驶，深色的车窗将外部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流动色块。
车内的讲解员依旧在热情地介绍着斯洛达学院简短辉煌的历史和即将开始的精彩交流活动，仿佛车窗外那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另一个世界，从未存在。
夜小空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