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尹玥将任中夏小心地安顿在医务室的病床上，葡萄糖液一滴滴坠入透明的输液管。艾星野伸手探了探那张苍白面颊的温度，又翻开她的眼皮确认瞳孔对光反射正常，这才直起腰来。
“行了，苏苒你在这盯着，醒了就灌汤。”艾星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目光扫向病房里围了一圈的人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你们仲夏老师能在天上把自己饿晕，就能在梦里把葡萄糖吊瓶喝完，都散了吧。”
苏苒正襟危坐地拖了把椅子守在床边，膝盖上搁着那个大号保温杯，表情庄重得像在执守什么国家级科研项目。爱夏扯了扯白尹瑶的袖子，示意该回班上去上课了。宋诗雨和叶栖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尹玥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人蜷在薄被里的轮廓单薄得像一张纸，灰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沾着灰的脸愈发没有颜色。
“……走了姐。”白尹瑶在门外轻声喊。
白尹玥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凌海昕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上是机兵设计图的半成品建模。她余光瞥见几人出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安顿好了？”
“挂上水了，苏苒守着。”艾星野双手插兜走在她身旁，“你那三根线，下午几点要？”
“本来是两点，现在……”凌海昕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算了，推到四点吧。你自己下午去漫展吧，帮我带个手办回来，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
“你刚才不是还说让我下午帮你接线——”
“一码归一码，接线是接线，手办是手办。”凌海昕理直气壮。
两人并肩走远了些，声音渐渐模糊在走廊尽头。白尹瑶望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坑边艾星野说过的那些话——十年前，她们三个和孟老师也是这样相处的吗？训练完了有人饿晕，有人炸坑，有人被罚扫厕所，然后在厕所墙上刻字“不服来战”？
“……真是一群可怕的前辈。”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白尹玥捏了捏她的后颈：“所以以后别惹她们。”
“包括没醒的那个？”
“尤其是没醒的那个。”白尹玥语气斩钉截铁。
任中夏醒来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米白色的顶灯，消毒水的气味，左手手背上扎着点滴，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走。她盯着那滴葡萄糖看了三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试图坐起来。
“别动。”
一只手精准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恰好卡在她最不容易发力的位置。
任中夏侧过头，看到了苏苒那张圆圆的娃娃脸。她的首席秘书兼御用投喂官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手按着她的肩，一手稳稳地端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保温杯，表情庄严肃穆得像在执守什么国家级重点项目。
“第一，葡萄糖还没挂完。第二，这是红枣桂圆乌鸡汤，熬了四个小时。第三——”苏苒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历尽千帆后的沧桑，“您要是敢拔针跑路，我会把今天的监控录像发给孟院长。录像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您从天上掉下来的全过程、您躺坑里的姿势、以及您昏迷时的那一声‘喵’。”
任中夏沉默了片刻。
“……喵？”
“是的，喵。”苏苒面不改色，“爱夏录下来了，已经在执行部内部群传开了。目前点赞数最高，紧随其后的是白尹瑶那句‘低血糖’。”
任中夏重新闭上眼，似乎在权衡拔针逃跑和面对孟老师长达十分钟思想教育之间的利弊。几秒后，她睁开眼，朝苏苒伸出另一只手。
“汤。”
苏苒将保温杯递过去，看着任中夏小口小口地喝汤，终于松了口气。她靠在椅背上，开始例行汇报：“您昏迷期间，叶栖安做了应急处理，爱夏唱了愈歌但后来发现用不上，白尹玥把您从坑里抱出来的，还说了句‘好轻’。哦对了，林晚——就是那个次元召唤系的——她趁您昏迷的时候在您口袋里放了六颗草莓硬糖，说是‘下次让我先摇人再来打’。”
任中夏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头给她加练。”
“已经安排上了。”苏苒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个勾，“还有，艾星野老师和凌海昕老师来过了。艾老师让您醒了之后去执行部找她，说‘有好东西给你看’。凌老师让您晚上去找她。”
任中夏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不知道，”苏苒摊手，“凌老师就说了句‘老地方，叫上星野’，然后就去折腾她那台新机兵了。好像阶段性实验成功了，心情很好的样子。”
任中夏没有再多问。她喝完最后一口乌鸡汤，将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扎着点滴的手。葡萄糖还剩小半瓶。
“……拔了吧。”
“不行。”
“我好了。”
“上次您说‘好了’之后，第二天又在执行部门口低血糖晕倒了。那次没有坑，直接脸着地，额头上磕的包三天才消。”
任中夏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认真回忆这件事。然后她淡淡道：“那是糖没带够。现在你换了新糖罐。”
苏苒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妥协了——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部长。任中夏决定的事情，除非当场晕倒，否则没人能拦得住。她叹了口气，起身熟练地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XL号糖罐塞进任中夏的风衣口袋。
“新配方，焦糖海盐味，能量密度比上一版高了百分之十五。一天四颗，不要集中吃，也不要当饭吃。”
任中夏下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鼓鼓囊囊的口袋，又抬头看了看苏苒，表情依旧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旁人很难察觉的柔光。
“……知道了。”
她披好风衣，拢了拢散落的灰发，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说了句什么，被门外灌进来的风一带就散了。
苏苒没听清。但她看到任中夏出门的瞬间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侧脸在走廊灯光下的轮廓依旧是那副清冷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模样——只是糖纸被仔细叠好放回口袋，不是随手扔掉的。
她对着空荡荡的病房门笑了一声，低头在备忘录上又记了一行字。
【投喂记录：出院时主动进食，未出现反抗行为。进步显著。】
与此同时，教学楼的走廊里。
白尹玥刚上完今天最后一节元能理论课，正靠在窗边翻笔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页，眼神却落在窗外——楼下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穿过树冠在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金斑。今天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自己和任中夏交手时那种特殊的感觉：竹筷擦过脖颈的凉意，那双灰绿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欣慰，还有自己明明看清了剑的轨迹、身体却完全跟不上的那种无力。
白尹瑶在座位上收拾好书包，瞧见自家姐姐那一脸深思的样子，悄悄走过去，踮着脚尖绕到身后，然后猛地拍了一掌。
“老姐！发什么呆呢！”
“嘶——”白尹玥手一抖，笔记啪地摔在地上，露出那一页画满潦草线条的纸。她飞速弯腰捡起来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到几乎带出残影，“瑶瑶你几岁了！能不能不要每次都——”
“每次都突然出现？”白尹瑶笑弯了腰，一手撑在窗台上，“老姐你耳朵红了。每次心虚就红耳朵，从小就这样。”
走廊另一边，宋诗雨抱着古诗集从拐角出来，正好撞见姐妹俩一个捂耳朵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她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诗雨——！”白尹瑶眼尖，一个箭步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腕，“你怎么看到我们就跑！”
“……因为每次看到你们姐妹俩，”宋诗雨幽幽地开口，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神里藏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我不是被塞狗粮就是被拉去做高强度的围观群众。我现在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新生，只想安安静静读一本诗集。这个要求过分吗。”
“过分。”白尹玥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揽过宋诗雨的肩膀，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因为你已经是我们的队友了。队友就是要一起吃饭、一起上分、一起看爱夏演唱会、一起被任中夏吓得睡不着觉。对吧瑶瑶？”
“对！”白尹瑶举起拳头，眼睛亮得像是已经在脑补下一次三人组队的画面。
宋诗雨看看白尹玥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看白尹瑶那张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灿烂起来的笑脸，沉默了片刻，把古诗集塞进书包，叹了口气：“……去哪吃。”
“食堂吧，晚上来不及做饭了。”
“食堂，但可以加一份炸鸡。”
“……姐妹俩异口同声但内容完全不同，这合理吗。”
白尹玥和白尹瑶对视一眼，同时指向对方：
“平时你也不做饭啊。”
“不要吃垃圾食品，长不高的。”
宋诗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俩同时开口互相指认，又同时因为对方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而愣住，然后又同时开始笑。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望来，随即加快脚步走开了，像是对这种场面已经有了某种免疫。
她忽然想起两个小时前在训练场上，白尹玥抱着脱力的妹妹慌慌张张的画面——白尹瑶的脸埋在姐姐胸口，嘴上说着“我才没有害怕”，手上却攥着姐姐的衣角不肯放。而白尹玥一遍遍确认妹妹的伤势，确认没有大碍之后，犹如劫后余生般紧紧将人抱住，那力度像是要把妹妹重新嵌回自己的肋骨里。
宋诗雨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在任何人发现之前把它藏回平静的表情里。
食堂二楼的角落里。
白尹玥端着餐盘走过来，盘子上赫然摆着一份炸鸡。白尹瑶紧跟着把自己的盘子往桌上一放，上面也是炸鸡。
“……你们姐妹俩的默契，用在点菜上真是浪费。”宋诗雨端着自己那盘正常的盖浇饭坐下，语气平淡如常，但眼尾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是劝她别吃垃圾食品，结果我自己也想吃了。”白尹玥理直气壮地掰开筷子。
“你明明就是自己想吃！”白尹瑶毫不留情地拆穿。
白尹玥把一块炸鸡夹到妹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吃你的，长身体呢。”
白尹瑶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炸鸡，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筷子已经诚实地夹了起来。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姐，你说仲夏老师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
“苏苒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大事。”白尹玥喝了口汤，语气比刚才在走廊里正经了几分，“她那个样子，估计醒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糖吃。”
“然后第二件事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白尹瑶接话接得飞快，显然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这个场景了。
“然后第三件事就是找我们加练。”白尹玥补完最后一句，姐妹俩同时叹了口气。
宋诗雨看着她们俩叹气的角度、幅度、时长几乎完全一致，筷子在盖浇饭上停了两秒，轻声说了句：“你们俩连叹气都同步，真是没救了。”
“这是血脉相连的证明。”白尹玥一本正经。
“这是从小到大被同一个老师骂出来的默契。”白尹瑶同样一本正经。
宋诗雨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