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五十分。
白尹瑶从十二点开始就在坐立不安。她先是翻遍了衣柜找那件最方便活动的短外套——要透气，要吸汗，要万一需要跑路的时候不会绊到自己——然后把头发重新扎了三遍。
高马尾太晃，低马尾太松，丸子头怕甩散了。最后她顶着满头被皮筋扯得乱七八糟的碎发坐在床沿上，白尹玥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她按在椅子上，五指梳进那头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发里，利落地辫了两条紧贴头皮的麻花辫。
“别动。你头发都快被你扯秃了。”
“我没动——嘶！姐你轻点！”
“轻点就扎不紧了，到时候甩两下就散，你又要怪我。”白尹玥咬着皮筋含含糊糊地说，手指力度放柔了几分但速度不减。白尹瑶感受着姐姐的指尖在头皮上游走，紧绷了一中午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点。
“你说仲夏老师到底要给我们看什么？”
“这个问题你从昨天那个电话来问到现在了。”白尹玥咬住最后一根皮筋扎紧发梢，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不管是什么，反正不会让我们上。还说要三个老师一起，我们只有围观的份。”
“可是她说要‘兑现承诺’——”
“兑现承诺是教我们变强，不是让我们去挨打。”白尹玥双手搭在妹妹肩上，俯身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镜子里映出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被复制了两次。
“瑶瑶，你昨天体检的数据我看过了。你的元能强度峰值比我高了百分之四十，但你的控制精度只有C-。你太依赖力量本身了。今天不管看到什么，记住一点就行。”
“……什么？”
白尹玥收紧了手臂，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小孩。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几年前那片废墟里，她也是用同样的姿势抱着怀里发抖的妹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姐姐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训练场上站着的。要挨打，姐姐先挨。”
白尹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挣开姐姐的手臂，从椅子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不行。要挨打一起挨。”
白尹玥愣住了。眼前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是从小到大她最熟悉的表情——那个六岁在废墟里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的妹妹，十岁觉醒元能时第一个回头看她的妹妹，昨天在训练场上握着光矛挡在她身前的妹妹。每次都嘴硬，每次都不肯让她一个人扛。
她“噗”地笑出声，不是那种闹着玩的嬉皮笑脸，而是一个很轻很柔的、近乎是大人看小孩长大时的那种笑。然后她伸手弹了一下白尹瑶的脑门。
“你这嘴硬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你永远都把自己放在前面，我——”
白尹瑶话音未落，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两人同时低头，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没有署名，没有多余标点，只有一行字——
“三点五十五。室外训练场。约定。”
号码没存，但姐妹俩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语气。简短，精准，不浪费任何一个字。和昨天在训练场上说“你死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下午四点整，绥玖学院室外训练场。
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飘落，夕阳将训练场的沙石地面染成一片浓烈的深金色。姐妹俩穿过银杏林间的小径，远远就看到训练场边那块老旧的木制长椅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爱夏今天穿得很低调，棒球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里哼着的旋律让两个路过的学生频频回头，差点撞上银杏树。
宋诗雨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本早上新借的诗集，但一页都没翻——因为苏苒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明显比昨天大了整整一圈的双层真空保温箱，正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保温箱旁边，还搁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匣子。匣身修长，通体哑光黑，边角包着磨砂金属，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识，只在下半部分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合缝——那是一口剑匣。
它就安安静静地搁在长椅脚边，被银杏叶的影子遮了一半，像是苏苒带来的所有装备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红枣桂圆银耳汤——这是给部长的。焦糖海盐糖——这是备用的，一共十六颗。便携式血糖仪——这是新买的。冰袋、纱布、消毒棉球——这是以防万一的。”苏苒每掏一样就念一个名字，语气专业得像在给手术室备器械。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显然是为了方便随时冲刺。
坐在长椅上的爱夏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苏苒，你到底是秘书还是移动诊所？”
“我是执行部部长首席投喂官。”苏苒正襟危坐，把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比昨天还大了一号的XL号糖罐——郑重地放在保温箱最上层，然后双手合十拍了一下，像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
“昨天部长从天上掉下来之后，我深刻反思了自己工作的不足。糖的储备够了，但汤的温度不够热。今天改进了保温技术，换了双层真空保温箱，目标是将热汤送达时间缩短到三分钟以内。”
长椅上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宋诗雨轻轻合上那本一页都没翻的诗集，偏头看向身旁的爱夏，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现在觉得，能安然无恙坐到长椅边上看这现场，或许是我们站位不够前。”
爱夏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同步往长椅边缘挪了半米。
白尹玥和白尹瑶走进训练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爱夏和宋诗雨挤在长椅最左边，像两只察觉到危险靠近的猫。
苏苒身边是她的双层真空保温箱，腰杆笔直地站着，不时核对一下装备清单，手边多了一个计时器。叶栖安安静地坐在最右边，掌心停着一只愈之蝶，冲姐妹俩微微点头，表情比昨天镇定了些，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治愈符的边缘。
那口黑色剑匣依旧搁在长椅脚下，苏苒刚才掏东西的动作绕过它三次，像是有意不挡到它。
“……这场面，比昨天还夸张。”白尹瑶压低声音。
白尹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长椅和人群，落在训练场中心的空地上。那里还没有人，但沙土地上有一排脚印——很浅，间距格外均匀，步幅比普通人稍大，脚尖朝向微微内收。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步态。昨天在训练场上，任中夏就是踩着这样的步子走到她面前，用筷尖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开启了月视。
然后她看到了三道正在朝训练场走来的元能波动。走在最左边的那道——灰色调的、冷冽如剑锋的，能量密度不高但凝实得可怕，像是被打磨了千万次的刀刃
是任中夏。
中间那道——粉色中带着金红火光的、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小型火山，是艾星野。最右边那道——蓝色流光伴随着机械嗡鸣的、精确得像一台行走的超级计算机，是凌海昕。
三道波动彼此独立，却又隐隐呼应，像是三条被拧成一股的丝线，在夕阳中缓缓逼近训练场。更让白尹玥心惊的是，三道波动的步频正逐渐趋同，最终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那不是刻意的配合，而是并肩作战了十年之后刻进本能的默契。
“姐？”白尹瑶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白尹玥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没事。”她轻声说，把妹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她们来了。”
银杏叶在风中打着旋飘落，夕阳将训练场的沙石地面染成一片浓烈的深金色。三道人影踏着铺满落叶的小径走来，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步入训练场。方才还踩在同一节奏上的脚步声，在踏入场地的瞬间各自散开，重新归入属于每一个人的独立步态。
艾星野今天穿着一件宽大的短款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动漫角色的纸袋，头发比平时随意地散在肩上，发尾还沾着一点没掸干净的纸屑。她把纸袋放到长椅旁，冲苏苒比了个“保温杯不错”的手势，然后活动着十指，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过白尹瑶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歪头打量了她一眼，然后露出一口白牙：“辫子不错。很适合你。”
白尹瑶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吊儿郎当地走开了。
凌海昕走在右侧，浅紫色的双马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臂弯里夹着平板，腰间多了一个平时不常见的银色手环，手环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在夕阳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她边走边在平板上敲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从长椅旁路过时白尹瑶隐约听见了“转弯半径”“推力矢量偏差”和“第四代推进器”之类的术语。紧挨着她的手环下方，还扣着一个约莫三指宽的金属小方盒。
任中夏走在最左边。风衣依旧是那件风衣——昨天被爆炸气浪撕开的下摆已经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是苏苒连夜补的——灰发依旧是那头灰发。但白尹瑶注意到她今天没有转筷子，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步伐比平时更轻更慢。
走到长椅前五步时她停了一下，目光先落在长椅脚边那口黑色剑匣上——那一眼很轻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看向苏苒，说了句什么。
“部长说‘今天的糖带了什么口味的’。”苏苒如实转述，然后举起糖罐，“焦糖海盐，能量密度提升百分之十五。一颗够您打半小时。”
“……我没问你翻没翻倍。”
“您问了糖。”
任中夏没有再反驳。她想说出口的明明是另一句话，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从苏苒手里接过糖罐，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动作自然而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起手式。糖纸被仔细叠好放回口袋，不是随手扔掉的。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白尹玥和白尹瑶。
“叫你们来，是兑现昨天的承诺。”
她从风衣内衬中取出两根竹筷，一左一右分给面前这对姐妹。白尹瑶接过筷子低头看着，想起昨天劈碎光盾的“云裂”也是用同样的筷子使出来的。白尹玥则注意到握筷处有一道极细微的磨损痕迹，恰好对应大拇指指腹的位置——这是任中夏自己的筷子，不是临时找的教具。她把常用的武器递给了她们。
“昨天的测试，你们接住了我的剑。”任中夏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像是鼓励，也不像是批评，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按照约定，我教你们如何变强。从下周一开始，每天放学后额外一小时的体术基础训练，我做陪练。”
白尹瑶刚要开口说“没问题”，被她姐姐一个眼神拦住了。
白尹玥的月视还没关。她能看到任中夏说这句话时，艾星野和凌海昕交换了一个眼神——艾星野挑了挑眉，凌海昕嘴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然后又迅速压回去。
那个表情白尹玥见过的。昨天在碎石坑边，艾星野说“……敢情就是纯低血糖晕了”的时候，脸上就是这副表情。不是嘲笑，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看到新兵蛋子即将踏上训练场时，那种复杂的、带点幸灾乐祸又带点同情的神情。
“但在正式开始之前——”
任中夏转过身，走向训练场中央。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灰色影子，风衣下摆被微风吹起一个小角。她没有回头。
“先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