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时，乌云已经完全散开了。
阳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将整个训练场镀上一层暖金色。银杏树被昨夜的雨洗过一遍，叶子在光中闪闪发亮。
传送门的光芒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门中走出来。有人走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动弹，有人抬头看了看天，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了不知多久的东西一并吐了出去。
十个人，全部完成了三道关卡。
衣衫褴褛的，满身泥泞的，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血痕的。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比进去之前多了一些什么。
白尹玥站在人群边缘。她的衣摆被气浪撕开了一道口子，左肩的伤已经结了薄痂，握过竹筷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风穿过银杏叶的声音。
她旁边那扇传送门的光熄得比所有人都晚一些。
然后门开了。
白尹瑶从里面迈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眯起眼，伸手挡了一下光——然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自己身上的伤，不是拍衣服上的灰，是转头到处找。
找到姐姐的身影之后，她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姐——！”
她跑过去，步伐还是很快。但跑到面前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头撞上去，而是停了一步。这一步很短，短到周围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白尹玥注意到了。
白尹玥没有说破。她只是伸手，把妹妹肩上一根沾着的草屑拈掉。
“……出来了就好。”
白尹瑶用力点了点头。
孟老师负手站在队列前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像一只没睡醒的老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但他扫过面前这十张脸时——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果那也能算是一个笑的话。
“考核结果，明日公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伐不紧不慢，和他平时下课离开时的节奏一模一样——好像这场阶段性考核对他来说，真的只是一次随堂小测。
“诶——院长！不点评一下吗！”
林晚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打完了你就给个这？”的不甘。
孟老师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
声音从远处飘来，混着风，混着银杏叶的沙沙声：
“能站着走出来的，都已经赢了。”
那个背影消失在塔楼的拐角之后，训练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半天的气终于能吐出来了——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松气声、瘫倒声、叫累声炸开了锅。
“我第三关看到我家客厅了——我妈在拖地——我觉得她在瞪我——！！”
“我第二关那个阵法困了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就跟一面墙面对面坐着！！”
“你这算什么，我——”
白尹瑶没有参与这场吐槽大会。
她站在姐姐身边，袖子烧焦了半截，脸上有一道灰痕，但她没有急着去擦。她侧过头，看着白尹玥的侧脸，看了大概两秒钟那么久——久到白尹玥想不注意到都难。
“……你干嘛。”
“姐。”
“嗯。”
“你第三关看到什么了？”
白尹玥沉默了一下。
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她脚前的石板地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她低头看着那块光斑，伸手把妹妹脸颊上那道灰痕擦掉。动作很轻，和过去十二年里每一次做的一样。
“看了三扇门。”
“什么门？”
“就是——一些以前的、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
白尹瑶没有追问是什么问题。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猜到了。
“……那你回答了吗？”
白尹玥没有马上回答。她收回手，目光越过人群，越过训练场的围栏，越过那排银杏树的树梢——落在某个方向。
长椅还搁在老位置。日光在旧木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温度。
长椅上没有人。
只剩一只保温杯，静静地立在那里。银色的杯身映着天光，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又像是被遗忘的。
白尹玥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保温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风压住了一角，但没有被吹走，像是被仔细地、有预谋地搁在那里。
她拈起纸条。
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冷硬利落，笔画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汤在杯里。记得趁热喝。”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白尹玥认得这个字迹。她见过这双手握剑的样子，见过它们剥糖纸时仔细叠好边角的样子，也见过它们握着保温杯递到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张望。只是拧开杯盖。
熟悉的桂圆红枣香气扑面而来。温热的，刚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片妥帖的暖意。
白尹瑶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仲夏老师留的？”
“……嗯。”
“她什么时候放的？”
“不知道。”
白尹瑶“啧”了一声，但没有再追问。她也伸手拿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被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嘶——”
“你慢点。”
“她这汤怎么比我家炖的还浓……”
白尹玥从妹妹手里拿回保温杯，拧好盖子，然后抬起头。
“走吧。”
“去哪？”
“食堂。你考核前不是说了要吃炸鸡。”
白尹瑶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还记得啊！”
“你每次考核前都说同样的话。”
“那是因为我每次考核——都需要炸鸡来慰劳自己！！”
白尹瑶笑出声，一把拽起姐姐的手腕往前跑。她跑得很快，马尾在阳光下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
白尹玥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拐过转角之前——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银杏树下的长椅。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有那只保温杯还留在椅面上，杯口被拧紧，旁边叠着一张纸条，被风轻轻压住一角。
她收回目光。
然后跟着妹妹，拐过了那道转角。
远处的银杏树梢上，一只灰鸽子抖了抖翅膀，咕咕叫了两声。
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