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精度C减。”
白尹瑶趴在训练场的边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糖纸。头顶的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从考核结束到现在——两天了——她每次闭上眼,镜像那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就会自动在耳边循环播放。比“你太急躁了”更刺耳,比“全靠蛮力硬扛”更难消化。
因为那是数据。
不是嘲讽,不是激将法,是一个精确到她无法反驳的数字。
白尹瑶翻了个身,面朝天空,盯着头顶晃晃悠悠的银杏叶发呆。
旁边的长椅上,白尹玥正安静地翻着一本笔记。她的状态比妹妹看起来好一些,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握笔的手指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一下——那是考核第二关精神力过度消耗留下的余波,两天了还没完全消退。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银杏树方向传来。艾星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慢悠悠地晃到长椅边,低头看了看趴成一张饼的白尹瑶,又看了看面色还有些发白的白尹玥,挑了挑眉。
“一个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一个像连续熬了三天夜的科研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刚打了一场世界大战。”
白尹瑶没有抬头,闷声闷气地说:“小艾老师,我在思考人生。”
“哦?思考出什么了?”
“……我的控制精度确实很差。”
“就这?”艾星野把纸袋搁在长椅上,一屁股坐下来,语气轻描淡写,“你入学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全班都知道。你姐姐也知道。你现在才确认?”
白尹瑶猛地抬起头,一脸受到暴击的表情:“老师您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委婉能提高你的控制精度吗?”艾星野歪了歪头,一脸真诚的求知欲。
白尹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艾星野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逗她。她从纸袋里掏出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一杯递给白尹瑶,一杯递给白尹玥。白尹玥接过奶茶的时候,温热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她低头道了声谢,发现艾星野正用一种比平时认真几分的目光看着她。
“你的手还在抖。”
白尹玥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想说“已经好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骗不过面前这个人。
“……第二关那招的后遗症,比我想象中要久一些。”她老实承认。
“正常。”艾星野靠在椅背上,“你把镜像塞满了自己的情感碎片——那些东西只是精神力,还是你意识的底层结构。把它们当成弹药打出去,跟把自己的骨头拆下来当柴烧是一个道理。”
白尹玥握着奶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但你那招确实有效。”艾星野话锋一转,“能在第二关把镜像逼到宕机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也包括我和海昕当年。仲夏那一系的精神力用法,本来就是进攻性强、消耗大的路子。力大砖飞,有效,但撑不久。”
她顿了顿。
“今天找你们,是有个东西想让你们试试。”
艾星野没有带她们去训练场,也没有去教室。她带着姐妹俩穿过教学楼后面的林荫道,绕到实验楼背面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前。
推开门的瞬间,白尹瑶被扑鼻而来的金属和草药混合气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这是一间很小的调配室。室内面积大约只有教室的四分之一,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瓶瓶罐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石质实验台。台面上铺着一层暗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两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石。
晶石的色泽和质地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石英,但在阳光照不到的室内,它们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银色微光。
艾星野走到实验台前,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转了转。
“知道这是什么吗?”
白尹玥凑近了一些,眼中月影悄然浮现——然后她愣住了。在她的视野中,那枚不起眼的晶石内部竟然密布着数千条细如发丝的能量纹路,每一条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微微脉动,彼此交错却不重叠,像一张被缩小到极限的精密电路网。
“……这不是普通的石英。”她说。
“对。这是共振感应晶石,炼金术里用来测量精神力波动的基础工具。”艾星野把晶石放回绒布上,“它的原理很简单——你往里面注入精神力,它会根据你输出的精度和稳定性改变发光频率。输出越稳定,光越均匀。输出越粗糙,光就越闪。”
她把晶石推到白尹瑶面前:“试试?”
白尹瑶看了看那枚小小的透明石头,又看了看艾星野:“就这样?往里面注入精神力就行?”
“对。不用太多,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流进去就行。”
白尹瑶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指尖触到晶石表面,然后——将元能灌注了进去。
晶石瞬间亮了。
亮得像一枚被点亮的白炽灯泡,光芒刺眼到白尹玥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但那道光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开始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管,忽明忽暗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归于暗淡。
白尹瑶瞪着自己的手指,又瞪了一眼那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晶石。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刚才的输出波动范围超过了晶石能稳定承载的阈值。”艾星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状况,“你第一下用力过猛,后面又收得太快,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开关,不是像水流。”
白尹瑶沉默了。如果换一个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这番话,她大概已经拍桌子站起来了。但说话的人是艾星野——她见过她在训练场上一个人单挑任中夏和凌海昕还能全身而退。这个人说她的精神力像开关,那大概真的就是开关。
“……那要怎么做才能像水流?”
“先别急着想怎么输出。”艾星野把那枚被闪过的晶石放到一边,将另一枚推到白尹玥面前,“尹玥,你试试。别用你在考核里用的那种方法——别把它当武器,当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白尹玥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贴上晶石表面。
银色的微光亮了起来。
不是白尹瑶那种刺目的爆发,是一层均匀的、柔和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种光。光从晶石的核心开始扩散,平稳地蔓延到整枚晶石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闪烁,没有波动。
艾星野的眉毛微微挑起了一点。
白尹玥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本以为经过考核那一战之后,自己的精神力已经处于枯竭边缘,不会有什么像样的表现。但当她将精神力引导向那枚晶石时,她发现那股力量没有被卡住,也没有像预期中那样断断续续。它只是安静地流了过去,像一条找到河道的水流。
她抬头看向艾星野。
“不错。”艾星野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赞许,“你的精神力底子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考核里那招虽然把自己折腾得够呛,但也把你的精神力通道拓宽了不少——就像一条河道被洪水冲过一次之后,下次水流会更顺畅。”
她话锋一转:“但你也有你的问题。”
艾星野从架子上取下另一枚晶石——比之前那枚大了一圈,颜色偏深,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她把晶石放在白尹玥面前。
“这一枚是敏感度更高的型号。试一下,保持刚才的输出,持续十秒。”
白尹玥再次将手指贴上去。
这一次,她能感觉到不同了。那枚高阶晶石对精神力的反馈比普通晶石细腻得多,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输出中有几处极微弱的波动——像平静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那些涟漪很小,如果不是通过这枚晶石的反馈,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的精神力竟然存在这种程度的细微起伏。
十秒后,她收回手。晶石上的光平稳地熄灭了。
“你注意到了吧。”艾星野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有几处波动。”
“对。很小,但存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尹玥想了想:“……意味着我虽然能维持稳定的输出,但在转换或调整的瞬间,会有短暂的不稳?”
“没错。”艾星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持续输出能力在同级里已经算优秀了——但你目前的所有精神力运用场景里,没有一个是需要你‘持续输出’的。考核也好,实战也好,你需要的都是‘在关键时刻精准调整’。而那恰好是你还不熟练的领域。”
她转过头,看向白尹瑶:“而你妹妹的问题正好相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
白尹瑶扁了扁嘴,没反驳。
艾星野看着她俩这副各有所思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神情。她双手撑在实验台边缘,微微俯下身。
“我叫你们来,不只是为了让你们玩这两块石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一道淡金色的光痕沿着她指尖的轨迹停留了半秒才消散——那是对精神力控制力精确到了极致之后才能做到的事。
“仲夏教你们的,是把精神力锻造成剑、锻造成矛——打出去,贯穿目标,一次定胜负。那个路子的上限很高,你们已经见识过了。但那个路子的代价也很高——”
她的目光落在白尹玥身上,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用一次信息污染,两天了手还在抖。如果以后遇到需要你连续作战的情况,你怎么办?打完第一场就躺下等队友收尸吗?”
白尹玥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了一下。
“我这边的路子不一样。”艾星野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轻松明快的节奏,“我教你们的不是怎么把精神力打出去——是怎么把它收回来。是把它当成一根针、一把镊子、一支笔来用。精细操控、后续回收、可持续输出——”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得意的弧度。
“换句你们听得懂的话来说——仲夏教你们怎么一拳把墙打穿,我教你们怎么把这一拳的力气拆成十次用。而且每次用完还能把拳头收回来,准备下一拳。”
白尹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
“……这两种能一起学吗?”
“当然能。”艾星野把实验台上那两枚普通晶石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不过——在我这学精控,得换个地方。这里的设备太简陋了,只能给你俩玩玩感应晶石。真要练起来,得去我家,我那有全套炼金工坊,还有一套专门训练精神力稳定的共鸣装置。”
她把擦过手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偏过头看向姐妹俩,阳光下那抹笑容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幸灾乐祸的味道。
“怎么样?周末有空的话——来我家玩玩?”
白尹瑶几乎没有犹豫:“去!”
白尹玥则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艾星野满意地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周六上午九点,学院门口见。可别迟到——”
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侧过头,补了一句让白尹瑶瞬间坐直了身体的话。
“这玩意儿练起来可不轻松——我当年第一天就摔了五回。你们俩谁要是能打破这个纪录,我请你们吃一个月的烤冷面。”
白尹瑶的眼睛亮了。
艾星野看着她那副已经被点燃的表情,弯了弯嘴角,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白尹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缓缓转向姐姐,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姐,她说烤冷面。”
“……你关注的是这个?”
白尹瑶没有回答。她已经开始掰手指头算自己能在不摔倒的前提下撑几次了。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子洒进这间小小的调配室,落在实验台上那两枚已经冷却下来的感应晶石上。
一枚曾经被人用力过猛地点亮过。一枚被人温柔而稳定地抚摸过。它们并排躺在暗色的绒布上,像两个刚刚被教会了什么是“控制”的学生,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被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