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中夏靠在门框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白尹瑶瞪大眼睛看着门口，视线在银灰色长发和浅紫双马尾之间来回跳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执行部部长和元能武器构造学老师，同时出现在小艾老师家门口。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凌海昕没理会她的表情变化。她已经走到回响球旁边，弯腰打量着基座上的符文纹路，看了几秒后直起身，转向艾星野："回响频率校准过了？"
"上周调过。"
"数据回头给我一份。"
"报酬呢？"
凌海昕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下次你炸实验室，我给你兜着。"
"成交。"
白尹瑶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两位老师谈交易的节奏快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但内容显然不是买菜那么简单。
白尹玥倒是没太注意她们的对话。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任中夏身上——任中夏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那里，手里那杯咖啡已经见底了。她看起来不像是专程来送饭的，更像是在路上被这袋卤味顺路带过来的。
"仲夏老师，"白尹玥开口，"您也是来看我们训练的吗？"
任中夏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偏过头，朝艾星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今天没把你们练吐吧？"
"……没有。"
"那还行。"
言简意赅，三个字结束话题。这就是任中夏。
凌海昕倒是已经自来熟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那杯还没收走的茶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自己家一样。
"你们俩今天练的是回响球？"她问。
"嗯。"白尹玥点头。
"成绩多少？"
"我二十三秒，瑶瑶——"
"十四秒。"白尹瑶抢着报了自己的数，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凌海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视线在白尹瑶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说了一句："第一周回响球，十四秒——还行。"
能从凌海昕嘴里听到"还行"两个字，让白尹瑶愣了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个评价，就听凌海昕又补了一句：
"我当年第一次用的时候，撑了九秒。"
白尹瑶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高兴，凌海昕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艾星野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别被她的表情骗了——她当年回去之后连夜把回响球的符文结构拆了重构了一遍，第二天就撑到了三十秒。"
"那是为了采集数据。"凌海昕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行行行，采集数据。"
艾星野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去。"别杵在这儿了，到屋里喝口水。站了一下午了，你们俩也过来。"
白尹瑶第一个应声。她早就想从那台嗡嗡作响的回响球旁边离开了——不是不喜欢，是耳朵需要休息。
几个人穿过院子，转移到前面的住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艾星野随手把茶几上摞着的几本期刊归拢到一边，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凌海昕坐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选了一个靠墙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门口和窗户，视野最好。
白尹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艾星野。
“老师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艾星野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窗子，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嘴角弯了一下。
"从谁先说起呢......"她收回视线，抿了一口茶，"哦——，我先跟你们讲我当年是如何把你们亲爱的仲夏老师从花丛里捡回来的。"
"捡？"白尹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抓住了。
"对，捡。"艾星野端着茶杯往后一靠，"那时候我们仨都还不是老师，是学生。入学第一天，我在操场边闲逛，觉得校园也就那样吧——正这么想着，就看到花丛边上躺着一个人。"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黑色风衣，银灰色长发散了一地，一动不动的。我当时扎着粉色长头发，穿着JK制服——"
"等等，"白尹瑶上下打量了艾星野一眼，"您以前走这个路线的？"
"怎么，不行啊？"艾星野理直气壮，"别打岔。"
白尹瑶乖乖闭上嘴，但脑子里已经在拼命想象那个画面了——粉色长发的少女，穿着JK制服，蹲在一个倒在花丛边的人面前。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出人命了。探了一下脉搏——还好，有气。我就直接把她抱起来冲到医务室去了。"
"抱着？"白尹瑶又忍不住了。
"抱着啊，我力气还是不小的。"艾星野面不改色地说。一旁的凌海昕端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校医说她只是低血糖，没大事，让我帮忙照看着。我就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她醒了，慢慢坐起来，问我这是哪儿。我说这是医务室，我叫艾星野，看见你晕倒在花丛里就把你送过来了。"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刚才在孟老师课上炸了教室的那个女孩。'"
白尹瑶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连一旁的白尹玥都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不许笑。"艾星野面无表情地说，但她自己眼底也全是笑意，"我当时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一问才知道，她叫任中夏，上课用元能消耗太大导致低血糖了。再一问——嘿，我俩还是一个班的。"
白尹瑶笑得太厉害，缓了好一会儿才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从包里掏出一罐我妈熬的糖递给她，跟她说——感觉能量消耗过度的话就吃一颗，糖分特别高，适合她那种高能耗的需求。"
"仲夏老师吃了吗？"
"吃了。"艾星野的嘴角翘了起来，"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当场就亮了，跟我说——'好好吃，谢谢你，星野同学。'"
白尹玥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不苟言笑的任中夏，在吃到糖的那一瞬间眉眼舒展。她想，能让仲夏老师说出"好好吃"三个字，那大概是真的好吃到无法形容了。
"后来我就习惯随身带一罐了——如果哪天看到她状态不对，就塞一颗过去。"艾星野说着，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再后来我干脆建议她自己随身带着糖罐——要是她晕了，那就是糖没了。"
白尹瑶再次看向门口。
任中夏靠在门框边，垂下眼帘，隔了几秒才平淡地补了一句："那罐糖的配方，至今我还没找到能复刻出同款的。"
白尹瑶心想，这大概就是仲夏老师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不是"好吃"，而是"没人能复刻"，比什么形容词都更有分量。
"那海昕老师呢？"白尹玥接过话头，"您跟小艾老师是怎么认识的？"
凌海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向艾星野，面无表情地等着她自己交代。
艾星野干咳了一声："这个嘛……我俩算是不打不相识。"
"不打不相识？"
"开学第二周，我在训练场测试新技能，不小心——"
"她把我刚调试好的机甲检测平台炸了。"凌海昕替她把话说完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购物清单，"连带我三个月的实验数据，一次性清空。"
白尹瑶张了张嘴："……三个月的？"
"三个月的。"凌海昕重复了一遍。
艾星野连忙补充："但我后来帮她重构了数据采集系统，新系统效率比原来高了百分之四十——"
"那是因为原来的系统被我拆了一半在研究你的爆炸残留物。"
"——你看，这不就认识了吗。"
凌海昕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动了一下。
白尹瑶看着她们三人的互动，忽然觉得，认识了这么久，这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她们作为"同学"而非"老师"的那一面。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光线渐渐偏西，将这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拉长成一片温暖的底色。
任中夏没有进客厅。她待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旁边，那个位置既能听到客厅里的对话，又不会真正融入其中。她没有参与，但也没有走，像一只蹲在屋檐下晒太阳的猫——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凌海昕喝完那杯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数据记得发我。"然后朝艾星野点了点头，往门口走去。经过任中夏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低声说了句什么。
任中夏没有回答，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凌海昕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艾星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了，故事讲完了。你们俩——今天的训练还没完呢。"
白尹瑶还没从刚才的气氛里抽出来，听到这话条件反射地发出一声哀嚎："啊——？"
"还剩最后一轮。"艾星野已经端着空茶杯往工坊方向走去，"仲夏都来了，不给她看点有意思的，说不过去吧？"
白尹瑶愣了一下，认命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跟在艾星野身后往回走。
穿过院子时，她侧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旁边——任中夏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脚步已经微微转了一个方向，面朝工坊。
白尹瑶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回响球面前。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不是压迫——只是存在。像有人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等着看她能拿出什么来。
她闭上眼。没有急着把精神力探进去，而是先做了一次深呼吸。
刚才那些故事还在脑海里转。仲夏老师也曾躺在花丛里不省人事，小艾老师也曾炸过别人的实验室，海昕老师也会半夜拆设备重装。
她们不是生来就站在那里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她睁开眼，将精神力探入回响球。
第一组符文亮起。她没有用力去压，而是让精神力像水一样流进去，顺着符文结构自然铺开。频率变化的瞬间，她感知到了——然后调整了。
没有脱节。
第二次变化。第三次。第四次——三道连续变化的节奏，她全部跟住了。精神力在迂回的河道中找到了一条自己的路，流畅地绕过了每一个障碍。
计时器跳过十六秒的时候，她还在里面。
十七秒，依然在。
直到第十八秒，一组突然翻倍的变化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的调整慢了半拍，被回响球弹了出来。
白尹瑶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状态中完全抽离。
"……十八秒。"
她自己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更像是确认。但她的眼睛亮了一度。
艾星野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微微扬了一下眉毛。那个微表情的意思是——还行，有进步。
白尹玥没有等妹妹炫耀就自己站到了回响球前。她的表现比之前更加沉稳——不是技巧上的飞跃，而是一种节奏上的笃定。她在连续七次频率变化中都保持了稳定输出，最终在第二十六秒被弹出。
"二十六秒。"艾星野念出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然后她偏过头，看向门口的任中夏。
任中夏没有走进工坊。她站在门框外面半步的位置，那杯咖啡已经空了，指尖夹着空杯的杯沿。
她沉默了几秒。
"你俩临走之前，把那个基板带上。"她说，视线在白尹玥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白尹瑶身上，"回去接着练。下周我要看到变化。"
白尹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来自执行部长的肯定。以她的标准，没有批评就等于及格，给了下一步要求就等于认可。
白尹玥低头，轻声应了一句："好。"
任中夏已经收回视线，把空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晚饭记得吃。"
她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的阴影里。脚步声很轻，很快被傍晚的风声吞没。
白尹瑶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刚才是不是夸我们了？"
艾星野干咳了一声："以我对她的了解——那是她今天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白尹瑶和姐姐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都没压住。
艾星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厨房走去："走了，吃饭。在我这儿练了一天还不留你们吃顿饭，说不过去。冰箱里还有昨天卤的牛肉——"
白尹瑶应了一声，把回响球放回基座上。指尖离开那枚铜环时，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微温，像是在记录这一个下午的重量。
她跟在姐姐和艾星野身后走出工坊。
窗外的桂花香混着黄昏最后一缕光线渗进工坊里，回响球安静地躺在基座上，符文表面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传来白尹瑶的叫声——
"诶等等，老师您那个卤牛肉——仲夏老师送来的那袋卤味呢？"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回头热一下。"
傍晚的风吹过院子，一地桂花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