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银杏树上的露珠还没干透。
白尹瑶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晚抬头看了一眼。
先看到的是那张脸。然后才看到那副整个人像被人拧干了水分的走姿。
她闭了嘴,等那个身影走到座位旁,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似的砸进椅子里,发出一声长短交错的叹息。
沉默了一拍之后,林晚才开口:"……你周末干啥了?"
白尹瑶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被小艾老师抓去加练了。"
林晚正要接话,余光扫到门口——紧跟着走进来的那人和瑶瑶顶着同一张脸,状态也好不到哪去。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放下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精神还没从某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拔出来。
"上周不还活蹦乱跳的吗?这周怎么就这样了。"
"上周是上周……"白尹瑶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周她拿了一排铜铃铛让我敲——小的跟指甲盖似的,大的跟拳头差不多。用精神力敲,力度要刚刚好,敲偏了就不响。上午我敲偏了大概——"
她想了想。
"——好几十次吧。"
林晚默然了片刻:"……你这语气怎么还有点儿骄傲。"
宋诗语异色的双瞳里带着一丝好奇:"那你们有收获吗?"
白尹瑶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握——一瞬间,她掌心的气流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微小的漩涡,然后迅速消散。
宋诗语眨了眨眼。
"……你刚才做了什么?"
"不知道。"白尹瑶自己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表情有点茫然,"我就是——试了一下,想抓一下空气中的什么东西,然后就……"
"就抓到了一丝元能的流动。"白尹玥替她把话说完,"比上周顺手了,你没感觉到?"
白尹瑶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说话。
林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俩这副"周末上了个补习班回来整个人都不对了"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行吧,看来下次我也得去找小艾老师约个课了。"
"你?"爱夏从旁边探过头来,偶像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你上次不是还说'炼金术都是骗人的把戏'吗?"
"我那叫——战略性保留意见。"林晚别过头,"再说,我林家人怎么可以被铃铛和透明板子比下去。"
"那两块透明板子叫多层复合符文基板。"白尹玥说。
"……随便它叫什么。"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安静下来的。
任中夏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教案,也没有拿竹筷。她只拿了一个黑色的马克杯——里面装着咖啡,便利店那种——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散步回来顺便来教个课。
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经过白尹瑶的时候停了半秒,又经过白尹玥的时候停了半秒。
然后她走到讲台前,把马克杯放在桌角。
"周末去艾星野那了?"
白尹瑶坐直了身体:"……老师您怎么知道?"
任中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回答,目光在白尹瑶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到白尹玥身上停了半秒。那个眼神很平静,不是在辨认谁是谁——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分别看了一下两个人的状态,像扫了一眼两份刚出的考卷。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任中夏放下马克杯,"说你姐精神力控制课第一天的起步表现,跟她当年差不了太多——后面跟了三个大笑脸。"
她说"你姐"的时候,视线没有任何漂移。她知道在跟谁说话,也知道在说谁。
白尹瑶顺着老师的目光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白尹玥低着头,盯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但那页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有耳尖泛着一层薄红。
任中夏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说了一条——"
她看向白尹瑶。
"说你爆发力在同级里是顶级的。但控制精度是她带过的新生里最差的,没有之一。"
白尹瑶的笑容刚浮到一半就僵住了。
林晚笑了。
任中夏没有理会教室里的骚动,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这堂课,不讲理论,不实战——复盘。"
她扫了一眼全班。
"把你们阶段性考核的全过程,从进传送门到走出来,每一步——写下来。写清楚你做了什么判断、为什么这么做、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改。下课前交。"
教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但没有人真的抱怨——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种复盘,比再打一轮考核更有价值。
白尹瑶拿起笔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从进传送门到走出来。
从第一关的连环力量靶,到第二关被镜像嘲笑控制精度,再到第三关的湖面上那个衣柜里的六岁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白尹玥坐在她旁边,笔尖已经落下了第一行字:
"我进入传送门后的第一反应,是观察。"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了一小片,然后她又继续写下去。
教室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几声翻页的窸窣。
任中夏站在窗边,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窗台上印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周五傍晚,白尹瑶在房间里收拾第二天要去艾星野家的东西。
她把水壶、毛巾、压缩饼干依次塞进包里,想了想,又多放了两颗林晚给的草莓硬糖。
白尹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周末从艾星野那带回来的透明基板——艾星野让她们带回来"当课外作业"——正闭着眼睛,指尖在板面上缓缓滑动。
她的精神力穿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到第七层的时候遇到了阻力。那种熟悉的干扰感又来了——层与层之间的折射让她的感知开始模糊。
她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停了下来,将精神力在那个模糊的区域缓缓铺开,像展开一张浸了水的纸——慢慢地、耐心地让它适应那个折射的角度。
然后她穿过去了。
第八层的结构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是一组螺旋纹路,比她想象中要密,但走向很有规律。她的指尖在板面上顺着那道螺旋的轨迹画了一圈,确认了自己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然后继续往下。
第九层。是一层网状纹理,和第八层的螺旋重叠在一起,形成了更复杂的干扰图案。但有了之前穿过第八层的经验,她的精神力已经适应了那种折射的节奏——这一次,她穿过得更顺畅了一些。
她没有停。被调动起来的精神力像一条找到流向的河水,自然地往更深处探去——第十层的轮廓在干扰的缝隙中浮现出来,模糊但可辨。
她缓缓收回精神力,睁开眼睛。
白尹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好了包,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托腮,好奇地看着她。
"姐,你刚才的表情——怎么说呢——"白尹瑶歪了歪头,"像在解一道特别好吃的数学题。"
白尹玥沉默了两秒:"……数学题怎么可能会好吃。"
"你不懂,那种解到一半突然找到思路的感觉,就像咬了一口刚出锅的炸鸡。"
白尹玥没有反驳这个奇妙的比喻。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基板——十层。她刚才穿过了十层。距离她自己定下的那个目标——"下次我会到十三层"——还差三层。
她把基板收好,放回包里。
"明天早点起。"
"知道啦——"
周六上午,她们熟门熟路地绕过住宅,走到后院工坊门口的时候,门已经是开着的。
一股浓烈的药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某种金属加热后的焦糊气息。白尹瑶皱了皱鼻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艾星野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镊子,正在从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坩埚里夹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金属片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被她放到旁边的冷却板上,"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来了?"艾星野没有回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己找个地方坐,我把这个弄完。"
姐妹俩走进工坊,发现室内比上周多了一些变化。工作台的中央摆着一台新的设备——看起来像是一个由铜环和多层金属框架构成的球体,直径大约半米,悬浮在一个刻满符文的基座上。铜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转,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白尹瑶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直觉告诉她今天不会比上周轻松。
五分钟后,艾星野洗完手走过来,用一块布随便擦了擦,朝那台新设备扬了扬下巴。
"这个叫'回响球'。今天你们俩的新玩具。"
"它用来做什么?"白尹玥问。
"测反应速度的。"艾星野拍了拍那枚铜环,铜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三十六组符文,轮着翻倍频率。你跟不上,就被弹出来。"
她顿了顿。
"上周发现的问题——说到底都一样:你们的精神力跟不上意识变化的速度。"
"这玩意儿的用处——就是逼你们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白尹瑶和白尹玥对视了一眼。
她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情:这玩意儿听起来比铃铛和透明板子要狠得多。
事实证明,她们的直觉是准的。
白尹瑶第一个上场。当她将精神力探入回响球内部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卷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中。三十六组符文同时亮起,每一组都在以不同的频率共鸣——然后下一秒,其中一组毫无征兆地变了频率。
她的精神力来不及调整——或者说,她根本还不知道该怎么"调整"——直接从那组符文上滑了过去,像是踩到了一块打滑的石头。回响球发出一声刺耳的"嗡——"然后她的精神力被整团弹了出来,震得她后退了半步。
"——这什么东西啊!"白尹瑶捂着自己的太阳穴,表情介于震惊和晕眩之间,"它刚才是不是——故意耍我?"
"它就是在耍你。"艾星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它专挑你习惯的方向反着来。你越爱用力冲,它越容易预判——然后把你弹出去。"
白尹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再来一次。"
第二次,她坚持了大约三秒。
第三次,五秒。
第四次,她在频率变化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通过思考,而是身体在察觉到不对的那一刻已经下意识地调整了精神力的流向。回响球没有弹出她,她在那组新的频率上撑住了大约一秒,然后被下一次变化打了出去。
但她确实撑住了那一秒。
艾星野没有出声,只是在她身后抱着手臂看着。
白尹玥接着上场。她的表现比妹妹稳定——她的精神力本身就更细腻敏感,能在频率变化的瞬间感知到差异,然后做出调整。第一次尝试,她坚持了十二秒。
但十二秒之后,连续三次快速频率变化接踵而至。她的调整开始出现滞后——第一次变化她成功跟上了,第二次变化她慢了一拍,第三次变化她的修正已经彻底脱节,回响球毫不留情地将她的精神力弹了出来。
"十二秒。"艾星野点了点头,"第一轮,不错。"
白尹玥没有高兴。她很清楚,十二秒听起来不错,但在真正的战斗中这点反应时间还远远不够。
白尹瑶站在旁边,看着姐姐的十二秒成绩,又回想了一下自己那可怜的五秒——咬了咬牙,又转向回响球。
"再来。"
上午的时间在回响球低沉的嗡鸣声中一点一点流过。
白尹瑶的极限从五秒到八秒,从八秒到十秒——然后卡在十秒左右上不去了。每一次频率变化她都能跟上,但当变化连续到来的时候,她的精神力就会失去节奏,像是一台被塞了太多指令的处理器,直接过热宕机。
白尹玥的进展相对稳定——十二秒到十五秒,十五秒到十八秒。但她自己也清楚,她比别人多走的那几步,靠的是她天生精神力底子好,而不是因为她真的掌握了"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的方法。
中午休息的时候,白尹瑶坐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三明治,眼睛却盯着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发呆。
白尹玥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拿了一块三明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等妹妹自己开口。
过了大概一分钟,白尹瑶忽然戳了戳姐姐的胳膊:"姐——你说仲夏老师她们那种反应速度,是天生的吗?"
白尹玥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完才说:"练出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
"就像你上周敲铃铛。一开始根本控不住力,敲到下午不也能敲出和弦了。"白尹玥的声音很平淡,"不是因为突然开窍了,是练多了,身体自己记住了。"
白尹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那我再去练几轮。"
下午的进展比上午更明显。
白尹瑶的"无级变速"似乎是被回响球硬生生逼出来的。在连续六次频率变化的高压下,她发现自己不再刻意去想"该放多少力"——她的精神力在第一次变化时还踉跄了一下,但在第二次变化到来之前,它自动调整到了一个更柔韧的状态,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后终于变得柔韧的铁丝。
这一次,她撑了十四秒。
她睁开眼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撑了这么久。她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艾星野,像是想确认这个数字是不是真的。
艾星野靠在墙边,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白尹瑶觉得这一瞬间的满足感,比她第一次搓出四米光矛的时候还要强。
白尹玥那边也在稳步推进。她的问题——修正过冲——在回响球的反复刺激下,也在一点一点地被纠正。到下午三点左右,她已经能在连续五次频率变化中保持稳定输出,最终成绩卡在了二十三秒。
"二十三秒。"艾星野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这个成绩放在一年级——"
她没有说完。因为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咚咚咚"的急促敲门,是节奏分明的三下——叩、叩、叩,间隔均匀。
艾星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放下计时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的光线里站着两个人——银灰色长发的任中夏,和旁边扎着浅紫双马尾的凌海昕。任中夏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缝隙里飘出一股卤味的香气。
任中夏的目光越过艾星野的肩膀,扫了一眼工坊里正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姐妹俩,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哦,都在啊。"
她说着把纸袋往艾星野手里一塞。
凌海昕没急着进门,视线先落在了那枚悬浮着的回响球上,看了两秒。
"下午的数据采集了?"
"还没。"艾星野接过纸袋,"你倒是不客气。"
凌海昕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这才跨进门来。她经过回响球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眼神和瑶瑶在训练场上盯着新器材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任中夏没有跟进来。她靠在门框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介意的话,我站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