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小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了,到上午也没有要停的意思。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整个绥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水汽中。
白尹玥推开客厅阳台的窗帘,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行道树。雨不大,但很密,打在树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雨幕中柔和了棱角,像被一层薄纱覆住的线条画。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初夏草木被雨水泡过的青涩味道。
她喜欢这样的天气。没有刺眼的阳光,天空是均匀的灰白,声音在雨中被吸收了棱角,一切都变得安静而缓慢。
"姐——"
白尹瑶的声音从客厅沙发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无聊透顶的慵懒。白尹玥转过头,看到她妹妹正以一种近乎融化在沙发里的姿势躺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举着手机但屏幕已经黑了,显然是翻了一会儿没找到感兴趣的内容就放弃了。
"今天干什么好呢?"白尹瑶歪过头看着她,"这雨下得,训练场肯定泡汤了。"
绥玖学院的露天训练场此刻大概已经被雨水浇了个透。石板地面湿滑不说,部分低洼区域恐怕已经积了水。体术训练或许还能在室内场馆进行,但元能实战对抗在这种天气下确实不合适——不是不能打,是打了之后清洗和保养装备太麻烦。
"你可以做室内力量训练。"白尹玥说。
白尹瑶翻了个白眼,用沉默表达了对此提议的态度。白尹玥没有继续劝说。她转回身,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胸口内袋的位置——那枚月泪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某种极轻极缓的脉动。
从嚎哭森林回来已经好几天了。那场鏖战的疲惫在休息中渐渐沉淀下来,断裂的竹筷换成了新的,月泪晶在两天前被凌海昕送还——"能量稳定性良好,共振评估正常"——此刻正贴在她心口的位置,像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她有时候会忘记它的存在。但每当她独处的时候,尤其是这种安静的雨天,她就会感觉到那枚晶石的存在变得格外清晰——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另一种层面的存在感,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生命体蜷缩在她胸前的口袋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白尹玥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是苏苒发来的一条消息。她点开,目光在几行字上快速扫过,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怎么了?"白尹瑶注意到姐姐神色的变化,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凑了过去。
白尹玥没有回答,直接将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苏苒发来的一条简洁通知,附着一份文件:
苏苒: 刑侦二队那边有个案子,需要精神系和感知系的元能者协助。任部长看了案件概要,觉得你们姐妹的能力对得上。有意向的话这周内回复我就行。——附件是案件概要。
"苏苒姐发的?"白尹瑶眉头一挑,"仲夏老师觉得我们合适……那她自己怎么不说。"
白尹玥想了想:"她让苏苒发,就是她的意思了。她那个人你还不清楚——能用一句话办完的事,绝不多说第二句。"
白尹瑶想了想那个画面,笑了:"也是。"
附件是一份来自绥城刑侦二队特别行动处的案件概要。白尹玥点开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绥城近三个月内发生十七起异常死亡事件,死者遍布各区,年龄、职业、社会背景均无关联。唯一共同点:所有死者在死亡前七十二小时内均处于完全健康的生理状态,死亡时表情呈现极端恐惧,法医鉴定死因为"心脏骤停引发的心源性猝死",但尸检未发现任何可能导致心脏骤停的器质性病变。
死者脑部均检测到异常的精神能量残留,判断为精神系元能者作案。现已排除常规刑事案件可能,初步定性为元能犯罪。
白尹玥逐字看完,又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十七起"和"精神系元能者"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她翻到附件末尾,看到一行特别标注:
所需支援能力: 至少一名精神系元能者与一名感知系元能者,需具备较强精神防御能力。此案已有两名调查员因精神受创退出,请应援者慎重评估自身能力。
白尹瑶站在她旁边一起看完了全部内容。她收起了方才的慵懒,坐直了身体:"三个月十七个人……平均五天半一个。而且已经搭进去两个调查员了——警方这是找不到办法了,才向学院开口的。"
白尹玥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停在那份概要通过的某一处不起眼的细节上——最早的三名死亡地点都集中在绥城北片。那片区域有一条主路通向城外的青石镇方向。她没有把这个观察说出来,只是在心里标记了一下。
她又往上翻了一页,看到法医报告摘要中附带的死者通讯记录截图中,有一个她不太确定的细节:01号死者的通话记录页面里,死亡前大约六小时的位置有一条时长仅三秒的呼入通话,对方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那个细节在概要以图片形式附件的截图中很小,放大之后有些模糊,那串数字几乎无法辨认。她没有点进去细看——也许只是一个打错的电话。
但她将这个细节记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合上。
"光靠我们两个不够。"白尹玥说,"对方能在三个月内连续作案十七起而不留痕迹,说明反侦察能力极强,精神元能的运用水平可能在我们之上。需要更多人一起——"
她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苏苒——是宋诗语。
宋诗语: 尹玥,瑶瑶,苏苒姐也联系你们了?那个连环死亡的案子——
白尹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迅速回复:
白尹玥: 正在看。如果你们也去,阵容就完整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几秒,宋诗语就回了:
宋诗语: 我和小爱在图书馆三楼讨论室,你们过来?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做。
"走。"白尹玥收起手机,对妹妹说,"去图书馆。"
白尹瑶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抓起挂在衣架上的两把伞,扔给姐姐一把。那把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白尹玥稳稳接住。
"警方主动找学院要人——"白尹瑶撑开伞,回头看了姐姐一眼,"这个周六,看来不会无聊了。"
白尹玥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承认"确实不会无聊"的弧度。
两人撑着伞穿过雨幕,沿着被雨水浸湿的石板路向图书馆走去。校园里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的学生匆匆跑过,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路旁的樱花树被雨打落一地花瓣,粉白色的花瓣铺在浅浅的积水上,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像是漂浮的梦境碎片。
而在她们身后大约两百米外的一栋教学楼的四楼走廊上,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正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看着她们撑着伞穿过校园的身影。
那个人影站了很久,直到两个白色水手服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方向,才从窗边转过身离开。走廊里留下了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很快就融入了雨声之中。
图书馆三楼的讨论室里,宋诗语和爱夏已经等在那里了。
宋诗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线装古诗词集,她的手指正轻轻点在一行诗句上,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爱夏坐在她旁边,手中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棒球帽搁在桌上,露出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尹玥,瑶瑶。"宋诗语合上书,露出一个略带兴奋的笑容,"你们来了。"
白尹玥在她们对面坐下,还没有来得及开口——
讨论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
艾星野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普通的便服,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袖口沾着一小块金属粉末的痕迹——显然是从实验室里直接过来的。
"苏苒说你们在讨论什么有意思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案件文件上,眉毛极快地挑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没有多问文件的内容,只是走上前,将手中的马克杯放在桌子中央。
"我新调的宁神茶,试喝版。你们忙完了来实验室一趟——我给你们的装备做了一次例行维护,有几样需要你们本人签名确认的东西。"
她说完正准备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目光穿过三个人,落在白尹玥身上。
"那个月泪晶,"她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白尹玥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艾星野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挺稳定的。怎么了?"
"没什么。"艾星野说,语气轻描淡写,"感应到你们要忙起来了,随口一问。有异常的话来找我。"
她挥了挥手,拉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讨论室里安静了片刻。宋诗语看向白尹玥:"小艾老师知道月泪晶的事?"
"嗯。"白尹玥说,"那枚晶石从嚎哭森林带回来之后,她做过几次辅助检测。但她平时不怎么主动提的。"
"她那句话不像是随口问的。"爱夏端着茶杯说了一句。
白尹玥没有接话。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艾星野刚才问"月泪晶有没有异常"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和平时那个笑着给她们塞糖的小艾老师不太一样。那不是随口一问的随意,是一种确认某个担忧的谨慎。
那份谨慎在她心里轻轻搁了一下,她没有继续深想。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面前的案件文件被翻开到关键页。爱夏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当她以这个姿势开口的时候,表情里那种偶像式的灿烂微笑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认真的神色——那是她在认真分析一件事时才会有的表情。
"可星的姐姐在特别行动处——就是这次负责这个案子的一线警员之一。"
她在说"可星"这个名字的时候,白尹玥立刻反应过来——那是爱夏的经纪人,那个永远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工作狂。
"为了了解情况,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爱夏说,"她告诉我一些函件上没有写的内容。"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首先,那两名因精神受创退出的调查员,目前的状况很不好。他们的精神世界被某种力量入侵过,出现了持续性的幻视和幻听。可星的姐姐说,两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接近崩溃边缘——他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他们自己记忆中最恐惧的画面。那个凶手的攻击方式,似乎是强行将目标拉入他们自己最深的恐惧记忆里。"
"自己的恐惧记忆……"白尹瑶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不是凶手制造幻象,而是让受害者自己吓死自己?"
"对。"爱夏点了点头,"法医的结论也支持这一点——死者的脑部没有外部能量入侵的损伤痕迹,更像是精神世界从内部崩塌。"
"还有一件事。"爱夏继续说,"法医在最近一名死者的脑组织中,发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能量残留。这种能量不是普通元能者能产生的。"
白尹玥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种能量的频谱特征——更接近于异常体。"
爱夏说出这个分类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讨论室里的空气似乎骤然沉了一度。异常体——白尹玥在学院的元能理论课上听过这个词。那是对一类特殊存在形式的统称,它们大多曾经是人类元能者,在某个节点因为元能失控、精神崩溃或外界污染而发生异变,变成了介于人类与非人之间的存在。异常体保留了一部分人类的意识,但思维模式和行为逻辑已经完全偏离了常规。
如果凶手是异常体,那这个案子的危险程度就不是一个量级了。
"协助等级明明标的是B……"白尹瑶皱着眉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这听着可不像B级该有的东西。"
"因为异常体的推测还没有定论。"宋诗语接过了话,她的语气平稳,带着言灵系元能者特有的那股镇静感,"特别行动处目前掌握的确凿证据只有'精神系元能者作案'这一条。异常体频谱只是法医报告里的一个异常数据点,不足以作为案件定性的依据。"
"说白了,"白尹瑶靠在椅背上,"就是拿我们当探针。"
"探针也得是够硬的探针才行。"宋诗语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白尹玥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案件概要的页边。十七起死亡,两个重创的调查员,一种能通过恐惧杀人的能力,以及一个还不能被正式确认的异常数据点。如果将所有这些拼在一起,她得到的画像比"连环杀手"要复杂得多。
她抬起头。
"我确认参与。"
白尹瑶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我也去。"
宋诗语和爱夏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好。"白尹玥拿起手机,点开苏苒的对话框,在回复栏里打下几行字。
但她的手指在发送按钮上方悬停了一瞬。
——她又想起了那通三秒的通话。也许真的不重要。也许只是一个打错了的号码。也许报错了但从来没有人回拨过。
她按下了发送。
【四人确认协助。今日稍晚些时候整理好资料,明天前往特别行动处报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一些。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缺口处斜射下来,落在窗台上,将雨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宋诗语合上手中的诗集,羽毛笔在空气中虚划了几下——几行淡金色的诗句在笔尖浮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那是一个简短的祝福术式,没有任何实质作用,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安心动作。
白尹玥望向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将那份案件概要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傍晚。白尹玥独自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下,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条"三秒通话"的记录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她合上笔记本的瞬间,指尖碰到了月泪晶的边缘——那枚晶石的温度似乎比白天低了一些。不是明显的变化,只是一种微妙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差。她低头看了一眼内袋中透出的银白色微光,想起了艾星野今天问她的那句"有没有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但那句话让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是有人在你以为完全安全的路上,轻轻指了一下路边的一片阴影。
她没有在这个念头上停留太久。案件在前,她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她将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正在放晴,云层的缝隙越来越大,夕阳的光芒从那些缝隙中洒下来,在被雨水浸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束。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宿舍楼斜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路过的学生——那个人的姿态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站在那里,面朝着她的方向。距离太远,天色又暗,她看不清面容,只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撑伞。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白尹玥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沿。她等了一会儿,看那个人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其他动静,才慢慢松开了手。
可能是等人。可能是刚从哪个角落走出来。可能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
她垂下眼,拉上了窗帘。
当晚,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指尖触到了枕边的月泪晶。
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安静地脉动着,像一个微小的、有生命的灯塔。
它没有变凉。还是温热。但她总觉得——在那个转身之前,在她看向窗外的那一瞬间,它似乎轻轻闪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她翻了个身,将手收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后的夜空渐渐放晴。云层散开后,露出一弯纤细的上弦月,清冷的光芒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在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铺开一片银白色的薄纱。
而在距离绥玖学院围墙大约两公里外的一间出租屋里,一个女人坐在昏暗的房间中,面前的桌子上摊放着几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拍的是四个人撑着伞走进图书馆的背影——焦距拉得很近,画面有些模糊,但足够辨认出每个人的轮廓。
女人将这张照片拿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端详了片刻。
然后将它放回了桌面上的那叠照片的最上面。
那叠照片里,有同一个场景的不同角度——四张年轻的面孔在各种场合的片刻瞬间,每一张都被裁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多余的背景,像是在收集某份档案所需的证件照。
窗外的月光照不到这间屋子的内部。
她将照片收进抽屉,关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