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回来的第二天,白尹玥还没有来得及把走访笔记整理完,手机上就收到了林远舟的来电。她正在图书馆二楼整理从青石镇带回来的走访记录和那张员工合影,看到屏幕上亮起的名字,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
"又出事了。"
那三个字从听筒里传来时,白尹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光线暗沉沉的,像是整个城市被一张半透明的灰色幕布罩住了。
"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法医正在做尸检,但初步判断和前十七起同一模式——心脏骤停、面部表情极度恐惧、脑部检测到精神能量残留。不过有一件事不一样。"
林远舟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白尹玥等着他说下去。她从那短暂的沉默中听出了一种职业性的审慎——不是犹豫,是他在确认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是否足够严谨。
"这次的死亡时间,不在我们之前推断的作案窗口内。距离上一次案发只有十一天——间隔比任何一次都短。"
白尹玥放下手中的笔。笔杆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安静的阅览室中格外清晰。坐在对面正在翻书的宋诗语抬起头来看到她的表情,没有多问,直接合上了书站起身。
"我现在过去。"白尹玥挂断电话,将那页还没有整理完的走访记录夹进笔记本里,站起身来。宋诗语跟在旁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快速问了一句:"出事了?"
"第十八起。"白尹玥只说了这三个字。
前往城西一条老旧的居民区巷子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白尹玥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她的脑海里一直在转动一系列念头:如果主犯的作案间隔被打破了——如果这一次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另一个躲在阴影里的人——那这个人出手的时间点打破了之前所有的规律。
这意味着那个人已经不再需要借助前者的规律来伪装了。因为不管他什么时候出手,所有人都会自动把它归到"同一系列"里。他已经被前者的阴影完全覆盖了。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快速向后退去。白尹玥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的直觉正在成为现实,但真正确认的时候,她没有任何验证猜对的轻松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白尹玥和宋诗语赶到时,那条老旧的巷子已经被封锁线围了起来。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员站在几个出口处维持秩序,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警示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无声地旋转着,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一圈一圈移动的蓝红色光斑。
林远舟站在封锁线内侧,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他看到白尹玥和宋诗语过来,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进去。白尹玥弯腰穿过封锁线,走到他面前。林远舟没有寒暄,直接将那部证物袋里的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是亮着的,停在通话记录页面——最近一条通话记录是昨晚打出的,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没有显示联系人名称,只有一串号码。白尹玥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的塑料膜看着那串号码,没有出声。
"死者的名字叫李成河,四十二岁,无固定职业。我们查到他在五年前——是青石镇事故调查组的临时外勤人员。"
白尹玥接过证物袋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串号码,在心里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他是调查组的成员?"
"不算正式成员——是在事故发生后临时抽调过去帮忙跑腿的、做一些外围联络工作的人。"林远舟点开手机上的另一张截图——那是从系统里调出来的五年前调查组的成员名单局部,上面有一行打字机打印的小字:"临时外勤·李成河"。
前三名死者的交集,延伸到第四个人了。
白尹玥将证物袋还给他。她的目光在那部手机上停留了一瞬——那串没有名字的号码让她想起了什么,但那种关联还没有清晰地浮现出来,只是一缕模糊的直觉。
"李成河的家人在哪里?"她问,"我们需要和他家里的人谈一谈——他生前有没有提过最近感觉被人跟踪,或者见到过可疑的人靠近他。"
林远舟告诉她,死者独自居住在这条巷子里,没有配偶,子女在外地——家属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可能要傍晚才能到。
白尹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看向那扇已经被封锁条封住的深色防盗门,目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那是一枚黄铜色的老式把手,有些掉漆,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她想象不出李成河的样子——她只在档案上见过他的名字,没有照片的印象。但在她脑海的某个角落,这个名字正在和另一个名字慢慢地靠近。
董德明。李成河在五年前也是调查组的一员。他是第四个人。
当天下午,白尹玥回到了特别行动处二楼的隔间。她将那部林远舟给的备用手机放在面前的桌面上,盯着黑色屏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将它翻了个面。
她正在整理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线头时,隔间的门被推开了。爱夏走进来,手里握着手机,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几分。她身后跟着端着一杯热水的宋诗语,两人都用一种"有发现"的眼神看着她。
"可星那边有东西了。"爱夏没有坐下,直接靠在桌边说。她将手机转向白尹玥——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文档的照片,拍的是某份纸质记录的页面,内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出来。
"可星在进入演艺圈之前——她以前在元能局外联部工作过三年。她通过一个还在局里的旧同事,找到了一份没有被列入正式调查档案的记录。"
白尹玥接过手机,仔细阅读那份照片中的内容。是一份五年前恒远炼金工坊离职员工的联系信息变更登记表——是何落的。
何落入职时在系统中填写的住址是一行手写的地址——绥城市青华路74号3栋502。而在她离职时提交的联系信息变更单上,新地址写的是绥城另一条路——两条路之间只隔了三条街的距离。
不是什么需要搬家的大事。三条街的距离,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大部分人根本不会为这种程度的搬迁去更新档案地址。
但她更新了。
或者——她根本没有搬迁。她填了两个不同的地址,只是为了在系统中制造一个"合理的地址变更记录",让人不会注意到这两个地址都不是她的真实住址。
白尹玥将手机还给爱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条街的距离——不是一个需要正式更新档案的理由。除非有人在制造一条可追溯的身份轨迹,让人以为她有真实的居住地。
"可星说,"爱夏收起手机,"如果你需要更多——她还可以联系那个旧同事。"
"告诉她暂时不需要。"白尹玥说,"这条线索已经够用了。帮我谢谢她。"
傍晚,法医的初步尸检报告送到了林远舟的办公室。白尹玥过去时,林远舟正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份报告,背对着门口。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继续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能量残留频谱出来了。"
他转过身,将报告递向白尹玥。他的表情是一个老刑警面对他最不想看到的猜测被证实时会有的表情——没有惊讶,只有沉重。
白尹玥接过报告,翻开。法医的结论用红色印章盖在首页下方——"与前三起案件(编号01-03)的能量残留特征一致,与后续十四起(编号04-17)存在显著差异。"
白尹玥合上报告。第十八起案件的死亡时间不在沈镜的作案窗口内,能量特征也不属于沈镜。它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法——那个一直在模仿沈镜的人,这一次没有等到沈镜的掩护就提前出手了。
"李成河是调查组的外勤人员。"她放下报告,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那个模仿者——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青石镇调查组。前三个是她杀的。然后她发现了另一个凶手的存在,意识到可以借他的掩护继续动手。"
她抬起头:"但这一次她为什么提前了?"
"等不及了。"宋诗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她那杯一直没喝完的热水,"如果李成河是临时外勤人员,他可能只是个边缘角色。但他毕竟在调查组的名单上——他是那个模仿者灭口计划中的一环。"
白尹瑶也挤了进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份报告的封面,然后抬头看向宋诗语的方向:"所以那个模仿者知道自己的目标即将暴露。前三名死者都是调查组的核心成员,身份相对重要。第四名李成河是个跑腿的——为什么是他?"
宋诗语接过话:"要么她来不及对其他人下手——要么她需要赶在什么事情发生之前解决掉他。"
办公室里的电话在这时响了。林远舟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紧,最后他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就挂断了。他放下话筒,看了四人一眼——那个目光表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今天所有的信息中最关键的一条。
"技术科查到一件事。李成河在遇害前一天——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上了绥城的一家私人调查机构。他想查一个人的去向。那个人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董德明。"
白尹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远舟没有停,继续往下说:"那家调查机构的系统在第二天凌晨遭到了一次外部入侵——入侵者只调取了一份查询记录,就是李成河的那份。入侵手法很专业,没有留下可追踪的痕迹,但技术科从服务器日志中恢复了被访问的记录条目。"
白尹玥的声音很轻:"她知道他在找董德明——所以她在他查到之前下了手。"
李成河在被杀的前一天——他在找那个失踪了五年的技师。那个在事故前提交了书面警报、然后从正式记录中被摘除的人。那个在青石镇的废墟中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
白尹玥的声音很轻:"那个模仿者杀他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是怕他接下来会知道什么。她在赶在李成河找到董德明之前灭口。"
她拿起那份报告,翻到能量频谱图的对比页面,指尖停留在两条波形的交界处。
"我们要找到董德明,"她说,"在那之前,一切推论都是悬空的。"
离开林远舟的办公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白尹玥走在走廊里,经过三楼尽头那间亮着灯的独立办公室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门关着,但透过磨砂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翻看什么。
纪芸。
白尹玥没有停下脚步穿过走廊,但在走出几步后,她听到了身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白尹玥。"
是纪芸的声音。白尹玥停下脚步,转过身。纪芸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袖口微微卷起。走廊的顶灯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线。
"你今天拿到的新报告——林远舟给你看了吗?"
白尹玥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纪芸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这是显然的。她点了点头。
纪芸等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尹玥没有想到的话:"你之前推测凶手可能是两个人——那个方向是对的。继续沿着走。但别只看调查组那条线。那个叫董德明的人失踪了五年——五年里他没有被任何人找到,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能做到这一点,要么他已经死了,要么有人一直在帮他隐藏行踪。"
白尹玥没有说话,但在心里记住了纪芸提到的这个角度。
纪芸说完那句话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退回办公室,关上了门。磨砂玻璃上的那个剪影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件。
白尹玥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夜晚的实验楼比白天安静得多。走廊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间隔亮着的应急灯。白尹玥推开艾星野实验室的门时,里面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艾星野不在实验台前——她坐在角落的一把旧扶手椅上,手里握着那个马克杯,杯子里的茶不知道已经续过多少次了。她的护目镜搁在桌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看起来已经在这里以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在她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几排拆开的弹药壳和未完成的改装部件,还有一小堆银灰色的金属粉末。
岑青站在工作台的一侧,手里拿着一枚尚未完成的弹药,正在仔细地将某种粉末填入弹壳内壁的凹槽中。她的手法很稳——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箔片,将其嵌入弹壳内壁的凹槽中,然后用指尖轻轻压实。整个过程中她没有抬头,呼吸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白尹玥站在门口看着这幕场景,没有立刻出声。过了一会儿艾星野放下马克杯,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来了。"
白尹玥走进实验室,在岑青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手中那枚正在加工的弹药。弹壳的侧面多了一道她不常见到的结构——一圈细密的环形凹槽,内部嵌入了某种银灰色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微光。
"精神阻断粉末。"艾星野的声音从扶手椅的方向传来,没有起身,"我三年前调的,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应用场景。它的配方基础是一种罕见菌株的孢子粉末——能在短时间内阻断元能回路的传导。持续时间不长,1.5秒到2秒顶天了。"
岑青将手中的弹壳举到灯下转了转,检查均匀度,然后放回桌上,她抬起头来简短地回答:"够用了。"
艾星野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扶手椅上坐直了身体:"这颗弹打出去——你可能只有一次机会。不是因为它贵,是因为这种东西对精神系元能者的反冲也很大。如果你在爆炸范围内,你也会有半秒到一秒的元能阻断。选好距离。"
岑青点了点头。她又拿起另一枚弹壳,开始重复同样的操作。她的手指和她的语气一样稳定:"我知道。"
白尹玥站在工作台边,看着那排被改装好的弹药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色光芒。她忽然想到——如果艾星野在三年前就已经配好了这种精神阻断粉末的配方,那她从那么早以前就已经在为应对某一天可能到来的精神系敌人做准备了。
她没有问艾星野为什么在三年前会想到调配这种配方。有些事情可能不需要被说出来,也能被人理解。
岑青将最后一枚弹药装好,合上弹药箱的盖子,站起身来。她将弹药箱夹在臂下,向艾星野微微颔首,然后走到门口。在离开前她在门口停了一步:"谢谢,师傅。"
艾星野没有回头。她举起手里那杯已经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茶,权当回应。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白尹玥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实验楼外的夜色中,远处城市边缘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小艾老师。"
"嗯。"
"你在三年前调出那个阻断粉末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艾星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将目光投向白尹玥的方向——不是直接看着她,是看着她身后窗外那片夜色。
"我在想——有些东西不是准备好了就能用上的。但没有准备好,等到需要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白尹玥没有接话。她站在窗边,让那句话在静默中落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明天我去一趟青石镇回来拿到的走访记录,有几处不确定的地方,可能需要你帮我看看——关于地下残留物的能量特征。"
艾星野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上午我有课。"
白尹玥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在她快要迈出去的时候,艾星野的声音从她身后的扶手椅方向传来,依然随意,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白天没有的认真——
"你们查到的那个董德明——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并且在过去的五年里没有被任何人找到——那他背后一定有人。而且那个人很可能是知道他当年提交过那份书面警报的人。你自己注意安全。"
白尹玥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片刻。她回头看了艾星野一眼——艾星野已经重新靠回了扶手椅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想一件和刚才完全无关的事情。
"我知道。"白尹玥说。
她拉上门,走进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向远处移去,逐渐融入了实验楼夜晚的静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