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内,两条线的背景调查同时收了网。
元能局技术科的数据分析组在这两天里几乎没有合过眼——他们从前十七起案件的卷宗中筛出了上万条数据,逐一比对、排除、交叉验证。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结果终于呈现在了专案组的会议白板上。
白板上左右两侧各贴着一张照片和一份背景摘要。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是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特别行动处的骨干、元能局派来的专案组成员、以及学院执行部的代表。白尹玥四人坐在靠墙的旁听席上,她们的定位已经从"主要调查员"变成了"外聘协助顾问"。
左侧——沈镜,三十五岁,绥城人。
照片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一帧——一个面容消瘦的男人,颧骨突出,眼窝比同龄人深一些。他的照片被贴在那里的时候,白尹玥注意到白尹瑶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
"沈镜,三十五岁,绥城人,五年前青石镇事故后觉醒精神系元能。母亲赵淑敏在事故中受到严重精神创伤,至今处于植物状态,住在绥城西郊的一家复原护理机构。"元能局的技术专员站在白板前,用语调平板的职业化语言念着,"这些年他没有固定职业,靠打零工维持生活和母亲的医疗费用。技术科的分析认为,他的能力——记忆潜行——是在母亲出事后不久觉醒的,强烈的精神创伤引发的元能突变。能力作用机制与常规精神系元能者不同:他的攻击不需要主动施放,而是通过接触目标记忆中的'情感核心'来触发。目标不是在和他的能力对抗,是在和自己最深的恐惧对抗。这就是为什么前两名调查员受创退出后没有留下任何元能攻击的痕迹——他们是被自己的恐惧杀死的。"
白尹玥的目光从沈镜的照片上移开,落在白板上的那行字上——"记忆潜行·精神创伤觉醒"。她想到了艾星野那晚说的那句话:精神系能力觉醒门槛很高,通常需要极强烈的精神创伤才能触发。
但白尹玥的目光在往下移动的时候,注意到了一行被夹在技术报告原文中的小字——那是在报告页脚的备注栏里,字体比其他正文小了一号,像是排版时被刻意缩小的:
"能力频谱中检测到微量异源能量残余,疑似能力觉醒时受到外部能量源影响。需进一步分析确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技术科的人没有在会上提到这行备注——可能是因为它目前只是偏理论方向的推测,和案件定性没有直接关系。但白尹玥将它记了下来。
右侧——何落,二十七岁,绥城人。
另一张照片贴在沈镜的照片旁边。那是一张证件照的放大版——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面容温和,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如果不看照片下面的背景摘要,走在街上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可能是她。
"何落,二十七岁,绥城人。五年前青石镇恒远炼金工坊技术员——事故前三个月入职。岗位是辅助分析,负责记录约束装置的运行参数。事故后主动离职,离职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
技术专员翻了一页:"锁定她的过程并不复杂。第十八起案件现场遗留物中有一缕纤维,与五年前恒远炼金工坊的制服布料一致。技术科顺着这条线索回溯,从当年的事故周边人员名单中筛出了十几名技术人员,逐一排除后——剩下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信息准确无误:"何落在那家工坊工作的时间不到四个月。她在恒远工坊之前在另一座城市——朔城,在一家元能材料检测机构工作过八个月。那座城市在七年前发生过一起未破获的炼金工坊违规操作事故,涉及一家与恒远工坊有间接材料供应关系的公司。"
那个地名在会议室里落下来的时候,白尹玥正握着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朔城。
艾星野发给她的那条消息里,那份标注着"S-07-129"的封存档案,就是来自朔城。
何落在入职恒远工坊之前,在朔城工作过。而朔城在七年前发生过一起与恒远工坊有间接关联的事故——那起事故没有被正式破获。白尹玥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在她的脑海中,一条线正在缓慢地连接起来。
何落不是第一次。青石镇不是她的第一次任务。朔城才是。
技术专员继续汇报,没有注意到旁听席上那个握笔的学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何落在恒远工坊的入职时间比她在简历上写的早了两个月。档案记录显示她是事故前三个月入职的——但我们在她的薪资记录中发现了一个异常:第一笔工资的发放时间比入职时间早了一个月。这意味着她在正式入职日期之前就已经在工坊里了——以某种没有被正式记录的方式。"
白尹玥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何落的照片上。细框眼镜,温和的表情——一张在任何合影中都不会被注意到的脸。但那双眼睛——她现在重新看那双眼睛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一种距离感。那双眼睛没有在看她。那张证件照里的何落,目光正对着镜头,但好像穿过了镜头看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技术科,"白尹玥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响起,不大,但足够让正在翻页的技术专员停下动作,"何落在朔城那家机构工作期间——她经手过的材料检测记录中,有没有出现过与精神稳定剂相关的成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技术专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林远舟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不是不信任,是在衡量这个问题的重量。然后他替技术专员回答了:"你是想确认她在那时候就已经和影——和非常规渠道有接触?"
白尹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和林远舟对视了一瞬,确认了彼此都在同一页上。
技术专员开始在终端上查询。几秒钟后,他抬起头:"她的工作记录中没有直接出现精神稳定剂的检测条目。但她在朔城那家机构经手过一批归类为'工业催化辅料B-17型'的材料——这种材料在申报类别上属于常规工业原料,但在特定浓度下可以作为精神稳定剂的基底成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的停顿已经表明了他自己的判断。
白尹玥没有追问。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划掉,然后又写了一遍。
下午的会散了之后,白尹玥的通讯器震了一下——任中夏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回学院后来西区第三讨论间。情报部有新东西。
天色将晚时,四个人推开讨论间的门,任中夏已经站在里面了。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磨损,显然不是今天才准备的。信封旁边摊着一份盖着"学院情报部·内部参阅"红戳的文件夹。
"'记忆潜行'那件事你们在会上听过了。"任中夏开门见山,语气和训练场上一样干脆,"但情报部在技术科的公开报告之外还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们觉得应该让你们知道。"
她将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半年前,情报部在监控一批异常暗网交易记录时发现了一条线索。"任中夏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她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报告,"有人在绥城范围内购买了一批高纯度精神稳定剂——零点五升装,三瓶。收货地址在城北,是一个虚拟包裹代收点。"
白尹玥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伸手去碰。
任中夏翻开文件夹,从中抽出一张纸,平铺在桌面上:"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收货人的信息指向一个已经注销的住址。那个住址的登记名——和你们正在找的那个人有关。"
宋诗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物流记录的截取件——收件地址一栏已经被高亮标出。她没有问"情报部是怎么拿到这些的"——她只是将地址默记了下来。
"这种规格的高纯度精神稳定剂,全神州只有一条生产链。"任中夏继续道,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那条生产链的末端去向——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的物流记录中。"
她没有说"那是影渊的渠道"。但在场的四个人都听懂了。
白尹玥抬起头:"那个代收点——情报部去看过吗?"
"三个月前就空了。但发货方在系统里留下的加密签名——"任中夏顿了顿,"是以'Y'开头的。就你们现在查到的深度而言,这个字母应该够用了。"
她合上文件夹,收回手边:"信息就是这些。怎么用,你们自己判断。"
宋诗语伸出手,将信封收进包里。"够了。"她说。
任中夏没有多留。她拿起文件夹朝门口走去——但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脸:"对了,情报部那位负责这条线的人让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地面上跑的人比档案室里的人看到的东西更多。'"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个人坐在逐渐暗下来的讨论间里。窗外,夕阳正在城市的轮廓线上缓慢地沉下去,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
傍晚,白尹玥坐在二楼的隔间里,翻着下午技术科送来的沈镜侧写报告的副本。她的目光在那行关于"异源能量残余"的备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
她给艾星野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沈镜的能力频谱中检测到异源能量残余。分析组标注为"疑似外部能量源影响觉醒"。与朔城档案中的能量特征有没有比对的必要?
消息发出去后,她没有等待回复,就收起了手机。她知道艾星野不会立刻回——如果比对需要时间,那她会在完成之后联系她。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远处城市轮廓线上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白尹玥坐在逐渐暗下来的隔间里,面前摊开着两份背景摘要——左侧是沈镜,右侧是何落。她看着那两张并排放置的照片,沈镜和何落——一个在事故中失去了母亲,一个在事故前改过数据。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走向了同样的终点,都是为了五年前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情。
她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条线了——沈镜的能力频谱中混入的异源能量,何落在朔城的经历,地下装置残留的黑暗能量,艾星野档案室里的那份朔城档案,学院情报部提供的暗网交易记录中标明的"Y"——这些都指向个相同的方向。
它们指向影渊。
有人在五年前制造了那场事故。有人在用沈镜的作案规律作为掩护来清除自己的目标。有人在暗中控制着一条只有影渊渠道才能生产的物资链。
白尹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校园里的路灯在渐浓的夜色中亮了起来,在湿润的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月泪晶——那枚晶石的温度正常,和她的体温几乎一致,像是已经融入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站在那里,看着夜色中的校园——远处运动场上还有几个奔跑的身影,食堂门口排着零星的队伍。那些画面看起来平静而日常,但她的心情并不平静。
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她知道,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连环杀人案"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