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一行人便收拾好东西,径直往北赶路。
越往北走,山路愈发狭窄,沿途的林木渐渐稀疏,到最后彻底不见半点绿意,放眼望去,只剩光秃秃的乱石堆,以及一片死气沉沉的灰白荒土。
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阵细碎的嗡鸣,若不刻意留意,很容易被呼啸的风声盖过去。可一旦听清这道声响,便会牢牢缠在耳畔,挥之不去。没人能分辨清楚,这沉闷的震动,究竟是从地底深处翻涌而上,还是从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沉沉压落。
菲拉皱着眉,率先打破沉默:“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爱丽丝没有应声。她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比平日里急促不少,掌心死死攥着那枚银质印章,拇指反反复复摩挲着印章粗糙的边缘,指尖一刻都没有停下。
一路行至傍晚,荒原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驿站。
两层木质小楼,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褪色招牌,屋顶屋脊上蹲伏着一只灰白猫头鹰,圆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冷冰冰盯着一行人靠近,周身没有半点动静,仿佛一尊石雕。
可等众人走近,一股诡异的寒意瞬间裹了上来。
驿站大门敞开着,屋内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餐桌上的碗筷随意摆放,半碗剩汤早已彻底干涸,碗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黑色霉斑;地面散落着几枚铜币,桌边油灯还剩大半灯油,灯芯残留着燃烧过后的黑焦痕迹,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吃到一半骤然遭遇变故,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仓促间仓皇逃离。墙角的干粮袋大口敞开,干粮撒了满地,被尘土掩埋大半。
全程看不到人影,没有尸体,更没有一滴血迹。
空旷的墙面之上,赫然留着一行用黑炭写下的大字。
它醒了。
字迹潦草扭曲,落笔力道极重,能清晰看出写字之人当时的慌乱与恐惧。最后一笔墨迹拖得极长,显而易见,那人写字时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却拼尽全身力气,硬生生撑着写完了最后一笔。
绯雅盯着墙上这行字,沉默两秒,下意识想开个玩笑缓和压抑的气氛:“它醒了?什么东西醒了,我的闹钟吗?”
周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接话。
她看着同伴们紧绷的侧脸,也意识到此刻根本笑不出来,悻悻闭上嘴,心底的不安反而愈发浓重。
爱丽丝缓步走到墙边,伸手轻轻触碰炭字。指尖瞬间沾了一层细密炭灰,她低头捻了捻指尖粉末,依旧一言不发。
下一秒,墙面突兀裂开一道纤细的黑色纹路,顺着墙角蜿蜒攀爬,一路朝着天花板蔓延而去,宛若一条蛰伏已久的黑色血管。裂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爬满整面墙壁,漆黑的晶体顺着缝隙缓缓向外渗出,像是墙体本身在自主挤压,吐出这些诡异的黑暗物质。
爱丽丝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地底王座苏醒了,我们没有多余时间耽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其实她早有预感,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万万没想到,苏醒会来得如此突然,刚好撞上他们奔赴水晶山的路途。
地面猛地轻微震颤了一下,震动幅度很小,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脚底。这股晃动并非来自地表,而是源自大山最深处,从岩层地底缓缓向上传递,带着古老又恐怖的压迫感。
“是水晶山。”爱丽丝抬眸望向远方,沉声开口。
空气里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刺耳又沉闷。墙壁上的黑色晶体飞速生长,顺着墙面一路蔓延到门框边缘。身旁的黑糖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低吼,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满心戒备。
盖尔目光扫过不断蔓延的黑暗晶体,神色冷峻:“全速赶路,抵达水晶山还需要多久?”
“连夜赶路,不眠不休,天亮之前就能抵达山脚。”
“立刻出发。”
盖尔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径直踏出驿站大门。此时黑色晶体已经爬满整个门框,眼看就要封锁出入口。绯雅路过门边时,余光瞥到身旁一簇黑晶表面,镜面一般折射出自己的模样,倒影四分五裂,扭曲又怪异。她心头一紧,不敢再多看,快步跟上众人的脚步。
一行人顶着夜色,整整奔走了一整夜。
清冷月光铺洒在灰白荒原上,众人的影子被拉得狭长孤寂。全程无人闲聊,荒原之上只剩整齐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黑糖跑在队伍最前方,双耳始终紧绷直立,时不时停下脚步低头嗅闻气息,或是侧耳聆听周遭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往前引路。
绯雅中途回头回望,方才停留的驿站,早已变成地平线上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黑点,彻底融进荒芜夜色里。
天边泛起鱼肚白,破晓将至,巍峨的水晶山轮廓,终于缓缓从地平线之下浮出。
整座山体通体漆黑,山势不算高耸,却格外宽阔厚重,如同一只蛰伏万古的巨型巨兽,静静蹲踞在荒原中央。山顶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浓雾,浓雾深处,时不时闪过一道冰冷蓝光,神秘又危险。
爱丽丝停下脚步,望着前方大山开口:“到了。”
山脚下同样坐落着一座驿站,规模比昨夜遇见的那座更大。可里面的境况如出一辙:大门敞开,空无一人,墙面滋生的黑色晶体已经长到拳头大小,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黑糖刚走到驿站门口,瞬间停下脚步,双耳紧紧贴服在头顶,浑身紧绷,凶狠又忌惮地低吼一声,死活不肯往前踏入半步。
“不在屋内停留,就地靠墙休整,等天亮之后再行动。”
众人纷纷靠着外墙坐下休息。菲拉背靠冰冷石壁,将长弓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闭目短暂养神;爱丽丝守在队伍外侧,自始至终紧紧握着那枚银印,一刻不曾松开;盖尔坐在绯雅身侧,腰间伤口的纱布干净整洁,没有丝毫渗血,伤势暂时还算稳定。
绯雅安静靠墙坐着,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漫无目的地看向地面。
下一秒,她瞳孔骤然一缩。
地面上多出了一道陌生的影子。
那不是她的影子。
一道修长高大的黑影,正从她身后缓缓靠近,动作缓慢,带着极致的压迫感。紧接着,一道挺拔人影,从驿站另一侧的晨雾之中缓步走出。
清晨逆光,耀眼天光尽数落在男人身后,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他身形极为高大,比盖尔还要高出整整一个头,身披宽松厚重的深色长袍。额头正中横着一道深浅交错的疤痕,那是常年俯身跪拜留下的印记,形状方正,宛若一枚天生烙印在皮肤上的印章。
他的膝盖形态异常,站立时关节反常向后弯折,可即便身形有异,他依旧站得笔直挺拔,周身气场威严冰冷,让人不敢直视。
黑糖瞬间炸毛,尾巴死死夹在双腿之间,喉咙里发出又怕又怒的呜咽低吼,进退两难,满心恐惧。
男人走到驿站前方的空地中央,稳稳驻足停下。
而他身后的漫天晨雾里,一排排整齐黑影缓缓浮现。统一的银色重甲,封闭式全覆盖头盔,冰冷银质手套,所有骑士动作分毫不差,如同被同一道指令操控的傀儡。一整列银血骑士整齐列队,间距均匀规整,宛若尺量一般精准。晨光掠过金属盔甲,折射出刺骨冷白寒光,寒意扑面而来。
为首的男人终于开口,嗓音粗糙干涩,像是铁片互相摩擦剐蹭而出的声响,音量不大,却沉重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压而出:
“永夜的女儿,我等你很久了。”
绯雅猛地站起身,指尖下意识扣住脖颈间的否决吊坠,吊坠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隐隐发出微弱震动。
盖尔一步上前,横握巨剑挡在绯雅身前;爱丽丝腰间双刀悄然出鞘,站在另一侧形成护卫之势;菲拉抬手拉满长弓,锋利箭尖稳稳锁定对面的神秘男人。
三人站位错落,攻防兼备,同一时间将绯雅护在身后。
绯雅站在三人身后,看着盖尔宽厚可靠的背影,看着爱丽丝挺直无懈可击的脊背,看着菲拉紧绷却丝毫没有颤抖的弓弦。晨光拉长三人的身影,牢牢将她护在阴影之中。她深深吸进一口微凉晨雾,原本慌乱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审判长淡漠的目光越过前方三人,直直落在绯雅身上,不带丝毫情绪。
“你的母亲当年,也是这般神情。”
绯雅浑身一僵,抬头反问:“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审判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铁片摩擦般冰冷的嗓音,“而且,她死在了我的手上。”
绯雅指尖猛地一松,手从吊坠上悄然滑落。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晨光分割他的脸庞,一半沐浴光亮,一半隐于黑暗,明暗割裂。过往无数个日夜,她脑补过无数种母亲的下落:或许被人囚禁,或许隐匿逃亡,或许远走他乡避世求生。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般残酷模样。
盖尔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住大半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想要护住她。
可绯雅轻轻推开了他的肩膀,独自往前踏出一步,直面前方的审判长。
她眼神坚定,一字一顿,清晰开口:“你在撒谎。”
审判长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她。那双眼底空洞荒芜,没有喜怒,没有善恶,只有两片死寂干枯的深井,看不到任何情绪。
下一秒,绯雅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