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几个人在一片碎石坡上停下来。位置不算好,但天黑之前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只能在这里过夜。
菲拉生了火,火光映在周围的石头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黑糖趴在火边,尾巴搭在地面上。爱丽丝靠着石头坐着,手里握着那枚银质印章,没有在看它,只是握着。盖尔坐在火堆另一边,腰侧的纱布换过了。
绯雅坐在火边,用树枝拨了拨火。眉心那一小片温度早就散了,但她偶尔还是会抬手碰一下那个位置。然后装作用手背擦汗。
一阵风从坡上吹下来。不是北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火苗歪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黑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快不慢。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让他们看到。
黑糖站起来,尾巴垂着,没有叫。绯雅的手按在匕首上。
那人走到火光边缘停下来。抬起手,把兜帽掀开。一张苍白的脸,中年男人,短发,黑眼睛,鼻梁很高。他看人的目光很平,没有打量,也没有回避。
“鸦。”那人说。声音不高。
“鸦是谁。”
“高庭的密使。你母亲认识我。”
绯雅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停了一下。“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见过几次。她托我带话给你。”
“什么话。”
“永夜王座里,有你母亲留下的遗言。只有你本人才能打开。她用血脉封住的——只有直系血脉才能开启。”
“遗言说了什么。”
“我没有看过。我只负责把话带到。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开启遗言,意味着你被王座绑定。你将继承她的位置。”
“成为什么。”
“永夜之主。”
这个头衔比永夜之女重得多。绯雅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当永夜之主能每天睡到自然醒吗?不用交税那种。”
鸦愣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一瞬间他确实顿住了。
“我不确定永夜有没有税收制度。”他说。
“那当这个主有什么好处。”
鸦沉默了一会儿。“你母亲没有交代这个。她只说,让你自己决定。是打开,还是不打开。”
绯雅点了点头。
鸦看了她一会儿,又把视线转向旁边。
“盖尔·辉光。”
盖尔抬起头。鸦看着他,目光平稳。
“你父亲曾跪在永夜王座前。他求里面的东西饶你一命。那个时候你刚出生不久。”
盖尔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鸦说,“但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比你知道的要多。”
盖尔的手指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鸦没有再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上兜帽。
“话我带到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菲拉盯着鸦消失的方向,停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绯雅用树枝捅了捅火堆。“永夜之主,听起来比永夜之女唬人一点。”
菲拉在旁边笑了一下。盖尔没有说话。
鸦走后,火堆边安静了很久。绯雅用树枝在灰里画了几道,又抹平。她知道盖尔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
“那个鸦说的,你父亲的事。”
盖尔没有回答。
“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
绯雅把树枝扔进火里。“那你现在知道了。”
盖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叫阿斯里昂·辉光。鸦说他跪在王座前求里面的东西饶我一命。守塔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但他们没有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绯雅没有接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只记得他很忙。经常不在家。有一次他走之前蹲下来跟我说,等他回来就带我去看山另一边的湖。他没有回来。”
盖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记忆。
“我母亲也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暗。
“我只记得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
绯雅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在沼泽里看到的那个白裙幻象——银白色的头发,和盖尔背上的那把精灵剑。伊莉丝·辉光。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出来。她最后还是说了。
“伊莉丝·辉光是你母亲。”
盖尔侧过头看她。
“精灵第七军团的将军。”绯雅说,“我们在坟场里看到的那块墓碑。你记得吗。”
盖尔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又松开。他知道。只是没有人当面说出来过。
“你父亲守护永夜王座。你母亲是精灵将军。”绯雅把手里的枯枝掰成两段,“那你这个出身挺厉害的。”
盖尔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现在要去问那个鸦吗。”绯雅问。
“……不用。”
“为什么。”
“他说了,现在不是告诉我的时候。”
绯雅看了他一眼。“你信他。”
“我信我父亲跪在王座前这件事。”盖尔说,“至于其他的,我自己会查。”
绯雅没有再问了。她把掰断的枯枝扔进火里。火苗舔了几下,把它吞掉了。
黑糖从火边站起来,走到盖尔旁边趴下,把下巴搁在他的靴子上。盖尔没有低头看它,但他伸手摸了摸黑糖的耳朵。动作很轻。
绯雅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枯枝最后掰了一下,扔进火堆里。火光照着她侧脸,她看着火,没有转过去看盖尔。
“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自己那堆行李旁边躺下来。没有看盖尔,但她知道他还在火边坐着。
黑糖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火堆里最后几根木柴塌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灰岭的方向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