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疼痛,此刻都成了模糊的剪影。
甲沟炎的刺痒与灼痛,牙龈注射时冰冷的针尖刺入骨膜的酸胀,痔疮发作时如坐针毡的煎熬,还有少年时那场篮球赛上,门牙应声断裂时,那道贯穿颅骨的锐响与剧痛。我曾将这些视为痛苦的顶点,并为此暗自庆幸自己的耐受力。
然而此刻,所有的经验都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种全新的、未知的疼痛。它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像水银一样,渗透进我身体的每一条缝隙,沿着神经的走向,血管的分支,蜿蜒前行。它所经之处,留下的是与喉镜检查时,那根异物强行通过鼻咽部时,完全相同的、令人窒息的撕裂感。
它起伏不定,却又连绵不绝。
我伏在地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剧痛剥夺了我所有的行动力,连最基本的蜷缩都无法做到。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黑暗一次次向我涌来,却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新一轮的疼痛无情地驱散。
我被困在了清醒与昏迷之间的夹缝里,无处可逃。
剧毒正一寸寸啃噬着我的身体。
那些将我从昏迷边缘反复拽回的剧痛,不过是死亡来临前最后的余兴节目。我很清楚,它迟早会彻底吞噬我。
死亡之后,会去往哪里呢?会不会…… 比现在好受一点?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我这样想着。
【我终于…… 到天堂了吗?原来死后真的有天堂啊。】
映入眼帘的,是美得令人屏息的天花板。如同用最纯净的白垩绘制的神圣壁画,繁复而精致的花纹在视野里缓缓铺展开来。明明只是静止的图案,却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就算就这样看上一整天,也绝不会觉得无聊。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胸口右侧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将所有朦胧的睡意驱散得一干二净。低头看去,那里正被厚厚的绷带严严实实地包扎着。
【原来如此,这里不是天堂。】
一阵微风从敞开的阳台门溜了进来,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哇…… 第一次见到这么豪华的阳台。】
我赤着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砖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清凉感顺着脚底蔓延开来,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了口气。阳台的栏杆上雕刻着我从未见过的精美花纹,虽然对艺术一窍不通,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其中倾注的心血。角落里摆放着一套小巧的圆形桌椅,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扶着栏杆向外望去。一座无比巨大的城镇在脚下铺展开来,沿着一条宽阔的主干道向远方延伸,鳞次栉比的房屋向两侧错落分布。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夹杂着清脆的鸟鸣,到处都洋溢着鲜活的生命力。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子育之前去的那个地方,和这里一样吗?】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呼啸声划破天际。一头巨大的巨龙扇动着翅膀,从我头顶的建筑上方缓缓掠过。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它巨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阴影,然后慢慢飞向远方,对这座城镇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这里本就是它习以为常的风景。
房门吱吱的被推开了。
“哎?人呢?床上没人啊!”
略显慌张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向床边靠近。下一秒,她的视线扫过敞开的阳台门,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
“醒了!他醒了!”
惊喜的喊声几乎是破音而出。她转身就往门外冲,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走廊里。很快,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最后猛地停在门口。
房门被完全推开。
“旭!你终于醒了!”
率先冲进来的是基尔。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红白相间礼服,本该是相当帅气的打扮,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 领口歪歪扭扭地敞着,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连头发都有些凌乱,显然是听到消息后连衣服都没整理好就狂奔过来的。
紧随其后的是巴伦。我从未见过他穿得这么正式。笔挺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焦虑,眼底却已经漫上了毫不掩饰的释然。
基尔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我胸口的绷带,动作小心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品。
"感觉怎么样?除了伤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伤口倒是不疼了,但是……"
我皱着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又捏了捏手指,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物感。不是伤口那里的,而是…… 遍布全身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血管里,跟着血液一起在流动。"
基尔的表情沉了下来,他收回手,沉默了几秒。
"嗯…… 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算是个坏消息。"
"哈?"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我伤都还没好呢,居然还有更坏的消息?"
"还是关于你这个伤口的。"
基尔的声音很低,
"我们给你用的强效镇痛剂,还有临时的压制魔术,都只是暂时的。"
我愣了一下。虽然现在身体确实没什么异样,但刚才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浑身发冷。我几乎能预感到,当药效过去的那一刻,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那怎么办?"
我苦着脸,老老实实地承认,
"说实话,我真的不太能忍那个疼。"
一直站在后面的巴伦,这时突然向前一步,深深地低下了头。他的声音沙哑而黯淡,带着毫不掩饰的愧疚和敬意。
"都是我的错。这一切本来不该由你来承担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自责。
"你中的不是普通的元素魔术弹,是渡鸦特制的剧毒。很惭愧,至少在整个洛克城,没有任何人能解这种毒。"
"是吗?"
我摸了**口的绷带,有些意外,
"那这毒还挺温顺的啊,当时那种情况都没直接把我毒死。"
"这根本不是温顺。"
基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这是乌合门一贯的恶趣味。"
"恶趣味?"
"对。这种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快速杀人而制作的。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折磨。至于折磨的方式…… 你刚才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基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礼服的袖口,这是他陷入回忆时的小动作。
“说起来,这个毒我以前还真见过一次,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本来是乌合门拷问部的专属剧毒,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嘴硬的家伙。真没想到,渡鸦会把这玩意儿用在瞳豹身上。”
“那既然有先例,总该有对应的解药吧?”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基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别抱太大希望。乌合门那些疯子做出来的毒,只要能在江湖上留下名号的,基本都没解。”
“那我这个…… 总该有个名字吧?”
“有。”
基尔看着我,表情异常严肃,
“它叫狄摩高根的牵丝,也有人直接叫它 —— 活地狱。”
“嚯,这名字也太狠了。”
我扯了扯嘴角,
“听着就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确实不是正常人。”
基尔的语气冷了下来,
“创造它的人,是乌合门的七天道之一,狄摩高根。”
房间里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突然,守在门口的侍女猛地转头望向走廊尽头,身体微微绷紧。基尔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去。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酒红色皮靴,踩着柔软的羊毛地毯,停在了房门口。
“还真是猿人族的人类,真是稀奇啊,基尔。”
没等基尔开口回应,那人已经径直走了进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严。他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红色大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银质纹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佩剑,剑鞘打磨得光滑如镜。
这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高挺如刀削的鼻梁,配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白胡须,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度。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听说,你想要加入游离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