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既然回来了,也就代表,我们快要离开洛克城了。】
张旭哲照常在庭院里训练。尤里奥师傅不知去了哪里,一点音讯也没有——明明说了收他为徒,却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去问基尔,得到的回答也莫名其妙。
只听基尔随口答道:
“估计又去哪个地方打坐了吧,然后在意外的时候出现。没事,你就按之前的节奏训练。”
基尔明明也是张旭哲曾经的教官,如今却丢下他不知在忙些什么。反倒是巴伦,没事就陪他在庭院里训练,时不时上手指导、对打几下。
“巴伦,你已经是穿幕冒险者了,接下来有什么想干的事吗?”
“在你身边,等你的毒解开。”
【啊,还有这事。我已经完全忘了。】
“我听说,狄摩高根是个很有名的家伙。”
“你在守序盟约的时候应该都学过才对。他算得上以恶毒出名的天道之一了。”
【完全不知道聊什么,气氛突然尬住了。乌合门在这片大陆算得上禁忌般的存在,日常聊天根本不会有人主动提起。】
张旭哲没有接话,深呼吸,一拳一拳砸在沙袋上。
【天道之一吗……乌合门的天道,听说几万年没有新入席、也没有陨落。我在这里的日子看似平静祥和,可这个世界真正的形势,已经严峻到极点了。】
“在形成冠冕之前,感知一般以气息的流动为形式。现在的你,恐怕比我看得还清楚。”
“是的。尤里奥师傅教导过我,要关注每个动作带来的流动,以及身体内部的反应。”
巴伦凑到张旭哲面前,像是要教他些什么。
“用你觉醒的那个什么感知,看看我这边。”
张旭哲的视线落向巴伦。一道残冕升起,下方可视化的气息盘绕在他四周,压迫感油然而生。
“不是让你用眼睛看。”
张旭哲缓缓闭上眼。巴伦周身,紧密的气息正在环绕、攀升——与其说是气息,不如说像动漫里的魔力缠绕。
“身体是有上限的,种族之间也存在纯粹的体质差异——力量与物种的肌肉密度关系很大。那么,天生弱势的种族,凭什么在力与速上追平其他种族?剑骨头应该教过你。”
“其一,是彻底控制自己的身体;其二,是让自己的每个部位、每个动作都缠绕在这种气息之中。所谓冠冕,本质就是把气息掌握到极致后的实体化罢了。”
巴伦忽然朝张旭哲正前方挥出一记重拳。气息顺着拳风的轨迹一同压缩、爆发,冲击波扑面而来,震得张旭哲连退两步。
张旭哲握拳向前挥出——果然,没有一丝气息跟随。
“这种被世间万物所承认的气息,你的家乡世界没有吗?”
“冕息?没有。或者说,就算有,也没有人能获得承认吧。”
张旭哲回想起新兵营——这些教学并不在课程里,毕竟不是新兵该接触的东西。不过,搞不好现在的朱子育已经习得了也不一定。
“难道我能看到的,就是全部的冕息吗?”
“怎么可能。你看到的是更本质的东西——我和基尔讨论过,你看到的恐怕是流向本身。一切的矢量,流向。虽然不知道这股力量是怎么被激发的,但可以明确告诉你,光是这个能力,你已经非常独特了。感激吧!身为猿人族却拥有这种本事,这也是你这几个月训练的回报!”
天色渐晚。基尔从外面回到城堡,带着两人进入晚餐——看这架势,是要宣布什么了。
“后天我们就要继续启程了。本来是带旭加入游离之子团,不过巴伦既然立下了约定,就一起跟着吧。多个人也没什么大问题,我这边的事也处理完了。”
“我们离游离之子团还有多远?”
“不知道,全看前进的速度。游离之子团并非固定在某个区域的团体,搞不好一直追不上也有可能。”
张旭哲早听说过游离之子团在守序盟约中拥有极高的自由度——可从基尔的口气听来,怎么更像是某个不良团体。
“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出去逛逛吧。”
基尔说着,随手把一堆钱币丢给张旭哲。
“对了,尤里奥师傅去哪了?我们就这么走了吗?”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该相遇的时候,自然会相遇。”
张旭哲还想追问,却被突然开口的巴伦打断:
“确实。剑骨头经常在奇怪的时候冒出来。”
集市依旧热闹。以张旭哲前世的眼光来看,这里简直是一座露天的大杂烩——半兽人的铁匠铺前叮叮当当地敲着粗坯,地精蹲在路边摊上摆弄着瓶瓶罐罐,药剂的玻璃瓶在夕阳下泛着各色微光;再远一点,成捆的魔兽皮毛、堆成小山的矿石、缠绕着旧布条的附魔武器被随意铺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魔兽幼崽的嘶鸣声混成一片。不同种族的冒险者擦肩而过,有人挎着滴血的猎袋,有人刚从地下城回来,盔甲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
这次张旭哲提议独自闲逛——有了还算像样的战斗经验,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在某个巷子里被人打倒在地还逃不掉。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心里盘算着。
【钱币给得真不少。给自己添点魔导具装备吧。】
专门售卖魔导具的街道,人流骤然暴增,挤得人贴人。这里和前头那条杂货街完全是两个世界:两旁的店铺装着打磨得锃亮的晶石橱窗,里面陈列着发光的护符、悬浮在半空的圆盘、嵌着符文的臂甲,偶尔还有某件大型魔导具隔着柜台嗡鸣震颤,引来一圈人围观。
【魔导具都这么受欢迎吗?】
张旭哲被挤得东倒西歪,生怕头顶的猫耳伪装被人碰掉。好不容易踩上一处台阶往远处看——一个颇为熟悉的门面构造映入眼帘。
【那地方怎么这么像手机旗舰店!】
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张旭哲立刻朝那边挤过去,费了半天劲终于站到店面门口。
“还真是手机旗舰店。”
招牌上嵌着发光符文的字样,门口擦得能照出人影。柜台上摆满形状各异的试用魔导具,却清一色是“外壳加屏幕”的构造,像极了他前世用过的那些电子产品,只是材质换成了打磨过的晶石与金属。张旭哲随手拿起一个捣鼓起来,指尖点过屏幕,光纹应手亮起。
【跟手机根本没区别啊。甚至还有各种 App。这么方便的东西,为什么不是人手一个?难道很贵?】
低头看了看价格——确实算贵,却远没到天价。按这边的物价,存上一段时间钱,肯定能拿下。
【真怪啊。】
一道脖子异常修长的影子从身后靠近。张旭哲转头,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鸟人——标志性的接待服饰,羽毛打理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店里的店员。
“先生,是在看手机吗?”
【原来真的叫手机吗?】
“啊,是的,我就先看看。”
“看先生是城堡里的贵客吧?第一次来洛克城?”
“啊……是的,可能明天就要离开了,所以今天想逛逛。”
“那可真遗憾,没法多带您领略洛克城的美好了。不过手机的话,我可是行家——看您一直佩着剑,是还在以冒险者身份活动吧?有了手机,联络方面会轻松很多。我可以为您推荐几款合适的机型,比如这款,里面搭载了很多文字魔术类的 App。”
【原来 App 还能搭载魔术?也就是说,也需要术子催动?怪不得用的人这么少——没有恩赐的人,连手机都催动不了。那对恩赐者来说,这手机岂不是相当于无限电量?不过应该也能像魔导具一样,固定“补充术子”吧。】
张旭哲装模作样地挑了几部,翻来覆去看了看。
【看样子,他是把我当成已经获得恩赐的人了。毕竟是从城堡里出来的,这身衣服也容易让人误会。】
即便如此,他最后还是买下了一部。远看像一块厚实的小板砖,背面刻满细密的花纹,握在手里,那些纹路恰好贴合掌心,触感意外地舒适——像是有人专门依照人手握持的弧度雕出来的。
不知不觉,店外的人潮已经退去,张旭哲这才惊觉自己在店里待了不短的时间。按约定,该去找巴伦吃饭了——订的还是最初和巴伦第一次逛集市时的那家店。他慢悠悠地走上通往餐厅的那道熟悉斜坡。
【熟悉的轮廓……】
侧面一条黝黑的小道,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很不妙的感觉。张旭哲闭上眼,用感知描出轮廓,一步步深入巷子。几个人的轮廓渐渐浮现,其中有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之前在浴场……那个臭吸血鬼。】
应该不是冲自己来的,只是恰好撞上。一圈人围着两个蜷缩的身躯,踢打、折磨。被欺负的究竟是什么人,张旭哲一时判断不出。
【不该管这种事,之前也没落着好下场。如果可以,还是先去找巴伦,让他来处理吧。】
“救命啊——!”
声音很微弱,却清晰地穿透巷子传来。是个女人。
与此同时,张旭哲感知到,其中一人握起了武器。
巴伦送的魔导具鞋——三段加速,全开。在求救的回声尚未散尽之前,张旭哲已经站到了那群人面前。
那是两个几乎被逼进墙角的蓝精灵。
即使浑身伤痕累累,也掩不住她们天生精致的美。蓝精灵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昧的巷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印子;身段纤细而匀称,即使被粗暴地按在地上、衣袍撕裂,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其中一双眼睛抬起来——是靛蓝色的,清透如宝石,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那一瞬间,张旭哲理解了为什么这条街上的兽人会盯上她们:这样的容貌放在哪里,都像是一捧会发光的珍宝被丢进了泥里。
【好漂亮的皮肤……蓝精灵?!恩赐种也会遭遇这种事吗?】
“放开她们。”
张旭哲将手按上晖磐,随时准备出鞘,目光坚定地锁住对方。
这时他才看清面前这群人的全貌。除了那个吸血鬼,其余全是兽人——而其中几张面孔,此刻越看越眼熟。
【巴伦之前的队友?!】
“真糟糕啊。你们下手太磨叽,让人发现了——还是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领头的狼人狠狠盯着张旭哲,言语里裹着寒意与杀意。
那是一头真正的巨狼兽人。方才远远隔着人墙,张旭哲只觉得他高大;此刻对方正面对峙,他才知道“高大”二字有多轻描淡写——那肩膀几乎堵住了整条巷子的宽度,一身灰黑色的粗硬皮毛覆着鼓胀的肌肉,绷紧的背脊比张旭哲前世见过的任何健美选手都夸张。獠牙从唇缝里翻出来,沾着暗红的唾沫,一双竖瞳压在眉骨下,正带着狩猎般的耐心打量他。
“雇佣巴伦的小鬼?我记得还是城堡里的家伙。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一共六个人——除了吸血鬼,全是纯兽族!这配置放在冒险团里,也是相当高的规格了。张旭哲飞快地用感知扫了一圈:除了领头的狼人,还有个女蛇人正倚在墙边,鳞片在暗处泛着冷光,手里把玩着一轮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大飞镖;余下三个或抱臂、或磨牙,肌肉虬结的身躯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压迫感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以前听说巴伦待过犬牙级的冒险团,应该就是他们。也就是说,他们的平均水平在跑刀四级、甚至枷锁?正面交战,胜率趋近于零。得想办法——刚才就不该听到声音就冲进来。】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吸血鬼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纯兽族的冒险团里会有个吸血鬼——他站在人群最外侧,面色苍白,眼神却比谁都冷。
“现在很少见到英雄救美的人了呢,小哥。你要救她们吗?”
女蛇人偷笑着开口,手里转动着一枚巨大的飞镖。她的嗓音又软又腻,蛇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狭长的瞳孔却一直锁在张旭哲的喉咙上。
“我认为听到有人喊救命就过来,没什么问题。倒是你们,胆子是不是太大了——这里离主城区这么近,你们敢如此肆无忌惮?何况她们是蓝精灵,你们确定不会出事?”
张旭哲强撑勇气,保持与他们平等对峙的姿态。
“我建议你们就此作罢。巴伦估计也快到了,看到昔日的队友这副模样,恐怕不会高兴。”
“巴伦……”
领头的狼人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听说巴伦已经成为穿幕了——是因为你的引荐?”
【看来,他把我当成什么贵族了。那就顺着这个路子演下去,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和我没关系。巴伦就是有那个实力——作为他昔日的队友,你不了解他?”
“了解?他只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要动手了!】
张旭哲的感知绷到极限——气息里全是杀意。身体比意识更快,晖磐应声出鞘,清脆的金属交鸣响彻整条小巷。
“哦~这个反应?你居然不是废物?倒不如说,还挺有天赋的啊。”
一把开口极大的短匕粗暴地砸在晖磐上。那一下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蛮力——巨大的压力自上而下压来,像一整座山塌在剑刃上。张旭哲的双膝瞬间一沉,被硬生生压成马步蹲姿,脚下的石板发出细碎的龟裂声。
【好重,差点被压倒!好重!好重!快撑不住了!】
他这才真正体会到纯兽人的力量意味着什么。狼人握匕的手比张旭哲的腰还粗,肌肉绷紧时,皮毛下的线条一根根贲起;匕首压下来的瞬间,连空气都被挤得发出低鸣。极具压迫感的身躯与杀意迎面撞来,张旭哲的虎口发麻,全身开始止不住地颤抖——那不是恐惧,是身体在本能地示警:眼前这个对手,光凭力气就能把他碾碎。
一个翻滚,张旭哲从侧面脱身,调整身姿双手持剑。牵丝的疼痛又开始加剧——但这一次,他早有心理准备。他卸力脱身,狼人的匕首直直劈进地面,激起的刃风硬生生刮开了面前的墙壁与泥土,碎石混着土屑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一下没挡住肯定死翘翘了!】
狼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眼又以勾拳之势握着匕首袭来——速度极快,若不是觉醒了那股感知,张旭哲绝对反应不过来。横向一挡,他整个人被重重挑飞,随即靠魔导具鞋在半空调整,稳稳落地。
虽然完全处于被动,张旭哲的表现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居然撑过了队长的两招……”
【虽然有点兴奋,但状况依然很糟。赢不了。如果动用最后的术子逃跑,可行吗?这里离主街道应该不远……】
张旭哲又一次看向地上那两个蓝精灵。其中一个,正用几乎恳求的眼神望着他——那双靛蓝色的眼睛里,泪终于落了下来。
【真是麻烦了……巴伦,还没发现这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