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港区，分配给“白染”的临时停泊码头，深夜。港口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探照灯光柱和导航灯在夜色中划过。海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空旷的码头和那艘伤痕累累、静静停泊的8万吨巨舰。远处总督府的灯火依旧明亮，与此地形成鲜明对比。
酒吧醉后次日深夜。酒精带来的混沌与脆弱感尚未完全消退，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孤寂与某种决绝的冲动，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滋生。
白染站在她那艘庞大舰体的主 桅 杆 下。 她 没 有 穿 着 那 身 宽 大 的 卫 衣， 而 是 换 上 了 一 套 笔 挺 的、 但 明 显 不 属 于 此 世 东 煌 或 碧 蓝 航 线 任 何 一 支 舰 队 的 ……
纯 白 色 的 海 军 礼 服。 礼 服 的 样 式 古 朴 而 庄 重， 肩 章 和 袖 标 的 样 式 奇 特， 在 月 光 下 泛 着 冷 冽 的 光 泽。 她 的 白 发 被 仔 细 地 梳 理 过， 露 出 光 洁 的 额 头。 赤 金 色 的 眼 眸 在 夜 色 中 如 同 两 盏 冰 冷 的 灯， 看 不 出 醉 意， 只 有 一 种 深 沉 的、 近 乎 仪 式 化 的……
“肃 穆” 与 “ 清 明”。
她 的 手 中， 捧 着 两 面 被 小 心 翼 翼 折 叠 得 整 整 齐 齐 的 旗 帜。
一 面， 是 她 在 此 世 作 为 “ 东 煌 舰 娘” 所 悬 挂 的、 绣 着 碧 蓝 航 线 徽 记 与 东 煌 标 志 的 蓝 白 色 舰 队 旗。
另 一 面 … … 被 珍 重 地 放 在 上 面 的 ……
是 一 面 即 使 在 夜 色 中 也 能 感 受 到 其 特 殊 质 感 与 分 量 的……
鲜 红 的 旗 帜。 旗 面 上， 金 色 的 图 案 在 月 光 下 隐 约 可 辨。
她 静 静 地 站 立 了 片 刻， 赤 金 的 眼 眸 望 着 主 桅 杆 顶 端 那 面 在 夜 风 中 猎 猎 作 响 的 东 煌 旗。
然 后， 她 开 始 动 作。
没 有 仪 仗 队， 没 有 号 手， 没 有 任 何 观 礼 者。
只 有 她 一 个 人。
但 她 的 动 作， 却 标 准 得 一 丝 不 苟， 甚 至 带 着 一 种 近 乎 虔 诚 的 庄 重。
她 先 是 缓 缓 地， 将 手 中 那 面 东 煌 旗 帜 展 开， 双 手 捧 着， 走 到 旗 杆 下 的 控 制 装 置 旁（ 舰 体 自 动 化 的 一 部 分）。 她 没 有 使 用 自 动 功 能， 而 是 亲 手 操 作 着 机 械， 开 始……
“降 旗”。
绳 索 缓 缓 滑 动， 那 面 蓝 白 色 的 旗 帜， 在 夜 风 中 徐 徐 降 下。 当 旗 帜 降 到 一 半 时， 白 染 赤 金 的 眼 眸 微 微 垂 下， 嘴 唇 轻 轻 开 合， 哼 出 一 段 极 其 低 沉、 却 又 仿 佛 蕴 含 着 无 穷 力 量 的 ……
“旋 律”。
那 旋 律 熟 悉 而 陌 生， 带 着 铁 与 血 的 气 息， 是 无 数 个 清 晨 与 黄 昏， 在 另 一 个 世 界 的 军 港 中 回 响 的……
“强 军 战 歌”。
“……听 党 指 挥， 能 打 胜 仗， 作 风 优 良 … …”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赤 金 的 眼 眸 中， 有 什 么 东 西 在 闪 烁， 但 很 快 就 被 她 强 行 压 了 下 去。
旗 帜 终 于 降 到 了 底。
她 伸 出 手， 轻 轻 地、 几 乎 是 珍 重 地， 将 那 面 东 煌 旗 从 旗 绳 上 解 下， 然 后 仔 细 地 折 叠 好， 放 在 一 旁。
接 下 来， 是 那 面 鲜 红 的 旗 帜。
她 的 动 作 变 得 更 加 缓 慢， 更 加 郑 重。 双 手 甚 至 因 为 过 分 用 力 而 微 微 颤 抖。 她 将 旗 帜 小 心 翼 翼 地 展 开， 露 出 那 金 色 的 图 案 — — 那 是 她 魂 牵 梦 绕、 却 永 远 无 法 再 踏 上 的……
“故 土 的 象 征”。
她 将 旗 帜 的 一 角， 郑 重 地 系 在 旗 绳 上， 动 作 轻 柔 得 仿 佛 在 对 待 一 件 易 碎 的 珍 宝。
然 后， 她 站 直 身 体， 面 向 旗 杆， 赤 金 的 眼 眸 凝 视 着 那 即 将 升 起 的 鲜 红。
她 深 吸 一 口 气， 仿 佛 要 将 所 有 的 力 量 都 汇 聚 于 此 刻。
没 有 国 歌 奏 响。
但 她 心 中， 那 熟 悉 的、 磅 礴 的 旋 律， 已 经 如 同 洪 钟 大 吕 般 响 起。
“起 … … 旗！” 她 用 一 种 压 抑 到 极 致、 却 又 仿 佛 蕴 含 着 无 限 力 量 的 声 音， 对 自 己 下 达 了 命 令。
双 手， 稳 稳 地 拉 动 了 旗 绳。
鲜 红 的 旗 帜， 在 夜 色 中， 迎 着 凛 冽 的 海 风， 开 始……
缓 缓 地、 坚 定 不 移 地 ……
向 上 升 起。
白 染 的 目 光， 紧 紧 追 随 着 那 一 抹 不 断 上 升 的 鲜 红。 她 的 身 姿 挺 拔 如 松， 白 色 的 礼 服 在 风 中 猎 猎 作 响。 那 张 总 是 带 着 倦 怠 与 悲 观 的 少 女 面 容， 此 刻 竟 然 焕 发 出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庄 严 而 神 圣 的 光 彩。
她 的 嘴 唇， 再 次 轻 轻 开 合， 这 一 次， 不 再 是 低 哼， 而 是 用 一 种 只 有 自 己 能 听 见 的、 却 字 字 千 钧 的 声 音， 默 念 着 那 熟 悉 的 誓 词：
“我 们 是 … …”
“人 民 的 海 军 … …”
“…… 忠 于 祖 国 … …”
“…… 忠 于 人 民 … …”
每 一 个 字， 都 像 一 记 重 锤， 敲 在 她 的 心 脏 上， 也 敲 在 这 片 异 世 的 夜 空 中。
旗 帜 升 到 了 顶 端。
在 主 桅 杆 的 最 高 点， 那 面 鲜 红 的 旗 帜， 在 大 港 区 的 夜 风 中， 傲 然 展 开， 猎 猎 飞 扬！ 金 色 的 图 案 在 月 光 和 远 处 港 口 灯 火 的 映 照 下， 熠 熠 生 辉， 仿 佛 一 团 在 黑 暗 中 燃 烧 的 ……
“不 灭 的 火 焰”。
白 染 静 静 地 站 立 在 旗 杆 下， 仰 望 着 那 面 旗 帜， 久 久 没 有 动 弹。
赤 金 色 的 眼 眸 中， 所 有 的 悲 观、 颓 废、 疲 惫， 在 这 一 刻 仿 佛 都 被 那 抹 鲜 红 涤 荡 一 空。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一 种 深 沉 的、 混 合 了 无 尽 眷 恋、 愧 疚、 以 及 某 种 重 新 点 燃 的……
“决 绝 的 意 志”。
海 风 更 急 了， 旗 帜 在 风 中 发 出 哗 啦 啦 的 声 响， 如 同 战 鼓， 如 同 号 角。
许 久， 白 染 缓 缓 抬 起 右 手， 对 着 那 面 鲜 红 的 旗 帜， 行 了 一 个 标 准 到 极 致 的、 来 自 另 一 个 世 界 的……
“军 礼”。
手 指 并 拢 如 刀， 指 尖 紧 贴 眉 梢， 手 臂 与 身 体 呈 一 条 笔 直 的 线。
这 个 动 作， 她 曾 经 做 过 无 数 次， 在 朝 阳 下， 在 国 歌 声 中， 在 战 友 的 身 旁。
如 今， 只 剩 下 她 一 个 人， 在 异 乡 的 深 夜， 对 着 一 面 不 应 该 出 现 在 此 的 旗 帜。
但 她 的 动 作， 没 有 丝 毫 懈 怠， 没 有 丝 毫 动 摇。
就 这 样， 她 静 静 地 站 立 着， 行 着 军 礼， 仰 望 着 那 面 在 夜 风 中 飞 扬 的 旗 帜。
时 间， 仿 佛 在 这 一 刻 凝 固 了。
不 知 过 了 多 久， 也 许 是 几 分 钟， 也 许 是 更 久。
她 终 于 缓 缓 地、 沉 重 地， 放 下 了 手。
赤 金 的 眼 眸 最 后 看 了 一 眼 那 面 旗 帜， 然 后 转 身， 走 向 舰 桥。
背 影 挺 直， 脚 步 沉 稳， 那 双 黑 色 的 军 用 越 野 靴 踩 在 甲 板 上， 发 出 清 晰 而 有 力 的 声 响。
在 她 身 后， 主 桅 杆 顶 端， 那 面 鲜 红 的 旗 帜， 依 旧 在 夜 风 中 高 高 飘 扬， 如 同 一 座 无 声 的 灯 塔， 一 座 只 属 于 她 一 个 人 的 ……
“精 神 丰 碑”。
这 是 一 场 没 有 观 众 的 仪 式。
一 次 对 过 往 的 告 别 与 铭 记。
一 份 无 声 的 宣 誓 与 重 生。
从 此， 那 个 在 酒 吧 里 颓 废 趴 窝 的 白 染， 或 许 依 旧 会 表 现 出 悲 观 与 慵 懒。
但 在 她 的 灵 魂 深 处， 某 种 东 西 已 经 ……
不 一 样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