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酒吧里只剩零星几个醉醺醺的老主顾。吧台后的独眼老酒保已经开始擦拭杯子，准备打烊。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的酒气更加浓郁。白染依旧趴在她的小圆桌上，但面前已经不再是酒杯，而是一个见 了 底 的、标 准 军 用 制 式 的 ……
扁 平 金 属 酒 壶。 酒 壶 上 的 烤 漆 已 经 斑 驳， 但 依 稀 可 见 某 种 特 殊 的 徽 记 和 编 号。 旁 边， 还 有 一 个 同 样 空 了 的、 印 着 中 文 标 签 的 玻 璃 瓶，那 是 高 度 数 的 二 锅 头
酒吧里的白欣（伪装）早已离开，带着关于“白染”火力与代价的情报。此刻，角落里只剩下白染一人，与她的空酒壶和空酒瓶。
她没 有 再 趴 着。
而是仰 靠 在 破 旧 的 木 制 椅 背 上， 头 向 后 仰， 露 出 线 条 优 美 却 异 常 苍 白 的 脖 颈。 白 色 的 短 发 凌 乱 地 散 在 额 前 和 脸 侧。 那 双 赤 金 色 的 眼 眸， 此 刻 正 睁 得 大 大 的， 望 着 天 花 板 上 那 盏 蒙 尘 的 吊 灯， 瞳 孔 中 却 没 有 焦 距， 仿 佛 穿 透 了 屋 顶， 看 向 了 某 个 无 比 遥 远、 或 者 说 深 埋 于 意 识 深 处 的 ……
“地 方”。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呼吸间带着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但她的嘴角，却 勾 着 一 个 极 其 古 怪 的、 混 合 了 嘲 讽、 苦 涩、 以 及 一 丝 难 以 形 容 的 ……
“疯 狂” 的 ……
“笑 容”。
“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沙哑，破碎，带着酒嗝。
她的“目光”（或者说，是她那因酒精和高强度情绪波动而暂时突破了某种心理防线的、向内审视的感知），仿 佛 穿 越 了 层 层 甲 板 与 舱 壁， “ 看” 到 了 自 己 那 艘 此 刻 正 停 泊 在 港 区 维 修 码 头、 遍 体 鳞 伤 的 8 万 吨 巨 舰 的 内 部。
然后，“ 看” 到 了 舰 体 最 深 处、 防 护 最 严 密、 与 主 弹 药 库 完 全 隔 离 的 ……
一 个 独 立 的、 恒 温 恒 压 的 ……
“特 种 分 类 弹 药 库”。
那里面存放的，不 是 常 规 的 炮 弹、 导 弹 或 无 人 机。
而是一排排结 构 极 其 复 杂、 表 面 涂 装 着 醒 目 的 黑 黄 相 间 辐 射 警 示 标 记 的 ……
长 柱 体 容 器。
每一个容器内部，都静 静 沉 睡 着 一 枚 ……
死 神 级 核 弹 头。
是的，核弹。
幻想级支援舰“白染”，她的“火力”底牌，或者说，是她设 计 用 途 中 最 后、 也 是 最 极 端 的……
“战 略 威 慑 与 毁 灭 选 项”。
这些弹头，并非用于常规海战。它们是为 了 在 某 种 绝 对 的、 关 乎 国 家 与 文 明 存 亡 的 最 后 时 刻， 用 以 执 行 “ 区 域 否 定” 或 与 敌 方 重 要 目 标 同 归 于 尽 的 ……
“最 终 手 段”。
在这个以舰娘和塞壬为主旋律的世界里，这种武器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符 合 她 的 “ 本 质”。
看着那些在意识感知中静静陈列的、代表着最 纯 粹 毁 灭 的 造 物， 白 染 嘴 角 那 抹 古 怪 的 笑 容， 渐 渐 扩 大 了。
“哈…哈哈哈…” 笑声变大了一些，在寂静的酒吧里显得有些刺耳。吧台后的老酒保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这 里 … … 没 有 … … 我 要 守 护 的 国 家 啊… …” 她 低 声 自 语， 赤 金 的 眼 眸 中 流 转 着 复 杂 难 明 的 光 ，“虽 然 … … 很 像 … … 东 煌 … … 舰 娘 … … 但 终 究 … … 不 是 … … 不 是 啊… …”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 沉 的、 仿 佛 来 自 另 一 个 时 空 的 ……
“疲 惫” 与 “ 疏 离”。
“南昌前辈…” 她念出一个名字，赤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 正 的、 尖 锐 的 痛 楚，“第 一 次 出 击… … 就 了 无 音 讯… … 连 个 全 尸 都 没 找 回 来… …”
“后来…海南也…战 沉 了… …”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抓起旁边那个空了的二锅头玻璃瓶，对 着 瓶 口 徒 劳 地 倒 了 倒， 却 只 滴 下 几 滴 残 液。
“那 该 死 的 提 督… …” 她 的 声 音 骤 然 变 得 冰 冷 而 充 满 恨 意， 但 这 恨 意 下 面， 更 多 的 是 一 种 深 沉 的 无 力 与 不 解，“不 知 道 用 了 什 么 方 法… … 让 前 辈 们 鬼 迷 心 窍… … 心 甘 情 愿 地 跟 着 那 个 蠢 货… … 去 送 死！”
“热血？理想？保卫家园？” 她嗤笑一声，赤 金 的 眼 眸 中 满 是 嘲 弄，“不 过 是 被 利 用 的 工 具 罢 了… … 到 最 后， 连 自 己 怎 么 死 的 都 不 知 道… …”
“我 呢？” 她 指 了 指 自 己 的 鼻 子， 笑 得 更 加 疯 狂， 眼 角 却 有 什 么 亮 晶 晶 的 东 西 在 打 转，“我 也 是 蠢 货 之 一 啊！ 明 明 知 道 是 陷 阱， 明 明 知 道 那 家 伙 的 指 挥 一 塌 糊 涂， 还 是 … … 还 是 把 弹 药 打 光 了， 把 自 己 搞 成 这 副 鬼 样 子… …”
“为 了 什 么 啊？ 啊？ ！” 她 猛 地 提 高 了 音 量， 又 因 为 酒 精 和 激 动 剧 烈 地 咳 嗽 起 来。
咳嗽平息后，她瘫 在 椅 子 上， 大 口 地 喘 着 气， 赤 金 的 眼 眸 失 神 地 望 着 前 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 出 颤 抖 的 手， 拿 起 那 个 空 了 的 二 锅 头 瓶 子， 对 着 昏 黄 的 灯 光 看 了 看。
“一 口 闷 了 整 整 一 瓶 … …” 她 低 声 说， 声 音 飘 忽，“这 是 … … 部 队 里 … … 不 允 许 的 … …”
“要 被 … … 纠 察 抓 了 … …”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越来越涣散。
然后，她 的 身 体 猛 地 一 僵， 赤 金 的 眼 眸 中 那 最 后 一 点 光 彩， 仿 佛 也 随 着 这 句 话 熄 灭 了。
“不 对 … …” 她 的 嘴 唇 微 微 翕 动， 发 出 几 不 可 闻 的 气 音。
“这 里 … … 没 有 … … 纠 察 同 志 了 … …”
“再 也 … … 没 有 了 … …”
最后几个字，轻 得 仿 佛 一 缕 即 将 散 去 的 烟 气。
她 的 手 一 松， 空 酒 瓶 “ 哐 当” 一 声 掉 在 木 质 地 板 上， 滚 了 几 圈， 停 在 角 落 里。
她 的 身 体 彻 底 瘫 软 在 椅 子 里， 头 歪 向 一 侧， 白 色 的 短 发 遮 住 了 大 半 张 脸。 只 有 胸 口 还 在 微 微 起 伏， 证 明 着 生 命 的 存 在。
赤金色的眼眸，最 终 缓 缓 闭 上。 睫 毛 上， 似 乎 还 挂 着 未 干 的 ……
“水 渍”。
酒吧里，只剩下老酒保擦拭杯子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港口隐约传来的、规律而冰冷的潮汐声。
风暴眼中，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个来 自 异 世 的 灵 魂， 在 酒 精 的 麻 痹 与 记 忆 的 撕 扯 下， 吐 露 了 她 最 深 的 秘 密 与 痛 楚。
核 弹 库 里 的 毁 灭， 是 为 了 守 护 一 个 不 存 在 于 此 的 国 家。
悲 观 与 颓 废 的 外 表 下， 是 对 同 胞 无 谓 牺 牲 的 锥 心 之 痛 与 对 自 身 无 力 的 深 刻 厌 弃。
那 句 醉 后 的 “ 纠 察 同 志”， 是 她 与 故 土 最 后 的、 脆 弱 的 联 系， 也 是 她 孤 独 存 在 于 此 的 ……
最 终 证 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