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凋零的玉兰

作者:李帅HI 更新时间:2026/5/31 21:29:02 字数:4789

玉兰凋谢后的第三天,雨停了。

阳光重新回到这座城市,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跳跃的光斑。一切都像从前一样,但洛失语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阳台上的玉兰彻底枯萎了。剩下的两朵花也谢了,花瓣落在泥土上,渐渐发黄,发脆。叶子也开始卷曲,边缘泛出焦褐色的边。整盆花呈现出一种急遽的、不自然的衰败,仿佛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洛失语没有扔掉它。她用一个浅口的竹篮,把凋谢的花瓣一片片收集起来,铺在通风的窗台上晾干。花瓣失去了水分,变得轻薄透明,在阳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像蝴蝶的翅膀,美丽而脆弱。

“小洛,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洛云初走进阳台,看见妹妹正在整理那些干花瓣,眉头皱了起来:“都枯了,该扔了。而且花店的人说,玉兰谢了之后最好换盆土,不然可能会生虫。”

洛失语摇头,在便利贴上写:“我想留着。做个纪念。”

“纪念什么?”洛云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纪念云无咎送的花?小洛,你最近越来越不对劲了。自从见了她,你就总是心事重重的。还有那天晚上,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跑来,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那天晚上云无咎离开后,洛云初问了妹妹好几次,但洛失语总是摇头,说没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话告诉姐姐。小心陌生人。不要信关于轮回的话。玉兰凋谢就扔掉。

这些话太奇怪,说出来只会让姐姐更担心,更怀疑云无咎的用心。但她自己心里,也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她只是……让我注意身体。”洛失语最终写下这个半真半假的回答。

洛云初显然不信,但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小洛,姐姐是担心你。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不是所有人都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些人接近你,可能……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洛失语写。

洛云初沉默了。她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那些在调查中发现的疑点,那些关于云无咎和沈清秋的背景资料,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有些事,她还没想清楚。有些人,她还没看明白。但在一切明朗之前,她不能让妹妹卷入太深。

“没什么。”她最终说,语气故作轻松,“就是让你多留个心眼。对了,下午我要去公司一趟,有几个文件要处理。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洛失语点头。

“手机要随时开机,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洛云初不放心地叮嘱,“还有,如果有人来,不管是谁,都不要随便开门。知道吗?”

“知道了。”洛失语写,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姐姐似乎也在隐瞒着什么。

下午,洛云初出门后,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洛失语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晾干的玉兰花瓣,手里拿着那支玉簪。阳光透过簪身,能看见内部那四个小字——“不离不弃”。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心里涌起一种冲动——她想去找云无咎,想问清楚一切。

但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洛失语心里一紧,想起姐姐的叮嘱。她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看起来很干练,很专业,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锐利,和沈清秋有点像。

“请问,洛失语小姐在家吗?”女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很清晰,很有礼貌。

洛失语犹豫了一下,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

“洛小姐,我知道您在家。”女人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叫苏瑾,是‘特殊病例研究中心’的研究员,沈清秋主任让我来的。我们想请您帮个忙,是关于您那盆玉兰的事。”

玉兰?洛失语的心跳加快了。她怎么知道玉兰?

“我们知道那盆玉兰是云无咎小姐送的,也知道了它……凋谢得很奇怪。”苏瑾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们中心在研究一些特殊的病例,也研究一些……特殊的现象。您的情况,我们很感兴趣。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提供帮助,帮您搞清楚那些梦,搞清楚……您和云小姐之间那种奇特的联系。”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洛失语心里那扇门。她想知道那些梦的真相,想知道她和云无咎到底有什么过去,想知道玉兰为什么会一夜凋谢。

但她想起云无咎的警告——不要随便见陌生人,不要相信关于轮回的话。

也想起姐姐的叮嘱——不要随便开门。

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拧开。她在便利贴上写:“对不起,我不方便见客。您有什么事,可以在门口说。”然后从门缝塞出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苏瑾说:“好吧。那我长话短说。洛小姐,您知道吗,有些植物,会对特定的‘能量场’产生反应。比如玉兰,它是一种很敏感的植物,尤其是……对‘记忆’和‘情感’的残留。”

洛失语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云小姐送您那盆玉兰,可能不只是普通的礼物。那盆花,可能被‘处理’过,用来……监测您的情况。监测您记忆恢复的程度,监测您情感的波动,监测您……是否在接近某个‘临界点’。”

临界点?什么临界点?

“玉兰凋谢,可能意味着,您已经接近那个点了。”苏瑾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而有些人,不希望您到达那个点。有些人,希望您在到达之前……消失。”

这话让洛失语浑身发冷。她靠在门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们中心可以保护您。”苏瑾继续说,语气变得诚恳,“我们有专业的研究团队,也有安全的设施。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接您去中心,做一个全面的评估。等弄清楚您的情况,我们会制定最安全的方案,确保您的安全,也确保您……不会成为某些人的‘祭品’。”

祭品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洛失语的心里。她想起那些梦,想起梦中那些离别的场景,想起云无咎悲伤的眼神,想起那句“这一次,真的要告别了”。

难道……那些梦,那些悲伤,那些没来由的心痛,都预示着一个残酷的真相——她只是一个“祭品”?为了复活某个人,为了完成某个仪式,为了……结束这场轮回?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洛小姐,您还在听吗?”苏瑾问。

洛失语深吸一口气,在便利贴上写:“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请您离开。”然后塞出门缝

门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苏瑾说:“好吧。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我塞在门缝下了。请记住,时间不多了。玉兰凋谢,只是开始。下一个征兆出现时,可能就来不及了。”

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洛失语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她低头,看见门缝下确实塞进了一张名片。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苏瑾,特殊病例研究中心研究员”,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她没有捡。她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心脏在狂跳,监测仪发出急促的提示音。她按着胸口,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祭品、监测、临界点。玉兰凋谢只是开始。

这些话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乌鸦,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走到阳台,看着那盆彻底枯萎的玉兰,忽然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人生在世,不过是匆匆过客。那她呢?她在这个世界上,又是谁?是洛失语,是“晚晚”,是“观铃”,还是……某个等待被献祭的、没有名字的灵魂?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弄清楚。必须找到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万劫不复。

傍晚,洛云初回来时,发现妹妹脸色很差。

“小洛,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她快步走过去,探了探妹妹的额头,“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着凉了?”

洛失语摇头,在便利贴上写:“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去休息吧,晚饭我来做。”洛云初说着,目光扫过阳台,看见了那盆枯萎的玉兰,还有窗台上晾干的玉兰花瓣。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说什么。

晚饭时,姐妹俩都很沉默。洛云初明显有心事,几次欲言又止。洛失语也心事重重,食不知味。

“小洛,”洛云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有没有人来过?”

洛失语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姐姐,后者的表情很严肃,显然不是随便问问。

“没有。”她写。她不想让姐姐担心,也不想把苏瑾说的那些话告诉姐姐。那些话太可怕,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承受。

洛云初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就好。最近……不太平。我听说,有些奇怪的人在上海活动,好像在找什么人。你尽量少出门,知道吗?”

洛失语点头,心里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找什么人?是……找她吗?

晚上,洛失语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看着云无咎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小洛?”云无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紧张,“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洛失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哑巴,不能打电话。她连忙挂断,改用微信发消息:

“ 玉兰彻底枯萎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

“你扔了吗?”

“没有,我把花瓣晒干了,留着。”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失语以为云无咎不会回了,才收到新的消息:

“留着也好……至少还能留下什么东西。”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洛失语继续问:

“今天有人来找我,说玉兰凋谢只是前兆。说下一个征兆出现时来就来不及了,还说我可能成为“祭品”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了。洛失语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云无咎,此刻是什么表情。震惊?愤怒?还是……恐惧?

最终,云无咎回复:

不要见她。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话。明天,我来找你。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什么事?”

关于你是谁。关于……我们的过去。关于……你为什么会被选中。

“选中?被谁选中?选中做什么?”

洛失语还想问,但云无咎已经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时光书店。我会在那里等你。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

然后,无论洛失语再发什么,她都不回了。

洛失语握着手机,心脏狂跳。明天,她就能知道真相了。知道那些梦的真相,知道玉兰凋谢的真相,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选中”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慌?这么怕?

她想起苏瑾的话——玉兰凋谢,只是开始。下一个征兆出现时,可能就来不及了。

那下一个征兆,是什么?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云无咎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玉簪。簪身上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轻声念着那四个字:

“不、生、不、灭。”

不离不弃。不生不灭。

这是一对誓言,也是一对诅咒。更是一个……延续了千年的仪式的两个部分。

“姬君”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这一次,我们能改变吗?还是说,这又是一次注定的……离别?”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中那抹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伤上。

而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沈清秋的办公室里,苏瑾正在汇报。

“她没开门,但应该听到了。”苏瑾说,“种子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只要等云无咎有所行动,我们就能抓到证据。”

沈清秋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和洛失语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簪身上的字是“不、生、不、灭”。

“还不够。”她摇头,眼神锐利,“要让她亲眼看见,亲身体会,才会相信。东京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苏瑾说,“下个月樱花季,正好是‘那个日子’。祭坛已经准备妥当,祭品也确认过了。只要云无咎带她过去,仪式就能开始。”

“确认祭品的情况了吗?”沈清秋问。

“确认了。心脏病晚期,身体虚弱,精神不稳定,已经开始出现记忆碎片——完美符合条件。”苏瑾顿了顿,“只是……她姐姐那边,有点麻烦。洛云初在调查我们,也在调查云无咎。如果她插手,可能会影响计划。”

“那就让她没法插手。”沈清秋的语气很冷,“找个理由,让她离开上海。公司的事,家庭的事,随便什么都行。在仪式完成之前,不能有任何干扰。”

“明白。”苏瑾点头,又问,“那云无咎……您打算怎么处理?”

沈清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也是仪式的一部分。没有她,仪式无法完成。但完成之后……”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瑾没有追问。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清秋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轻声念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偕老?多的是生离,是死别,是在无尽轮回中重复的悲剧。

而她们,不过是这悲剧中的一环。是棋子,是祭品,是……必须被牺牲的代价。

为了复活那个人,为了打破那个诅咒,为了……终结这场千年的痛苦。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有些离别,是注定的。

就像樱花,在最灿烂时凋零。就像玉兰,在盛开后枯萎。

就像……那个叫洛失语的女孩,在知道真相后,走向那个在东京等待她的、既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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