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洛失语收到一条消息。
是云无咎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今天天气很好，想去花园走走吗？十点，静安公园，紫藤花架下。
静安公园。紫藤花架。现在是四月末，紫藤应该开花了。洛失语记得去年春天，姐姐带她去那里看过，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像瀑布，像梦境，美得不真实。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姐姐昨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个仪式是陷阱，是献祭，是永恒的囚禁。”
可云无咎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悲伤，那么……充满爱。那种爱，做不了假。她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的，是真实的感情。
好。 她最终回复。
洗漱，换衣，吃药。镜子里的人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她穿上那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那支“不离不弃”的玉簪固定。
下楼时，洛云初正在客厅看文件。看见妹妹下来，她抬起头：“要出门？”
洛失语点头，在手机上打字：“去静安公园走走。医生说要多活动。”
“一个人？”
“嗯。”洛失语避开姐姐的目光，“就在公园里，不走远。中午就回来。”
洛云初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注意安全。手机随时开机，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走出家门，清晨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洛失语慢慢走着，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要见到那个人了。
静安公园离她家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看着路边的梧桐树，看着树上新发的嫩叶，看着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晨练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年轻母亲。她沿着熟悉的小路往深处走，穿过一片竹林，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了那片紫藤花架。
四月末的紫藤，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穗一簇簇垂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朦胧的光。风一吹，花穗轻轻摇曳，像流动的紫色瀑布，美得让人屏息。
花架下，云无咎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亚麻长衫，下面是深蓝色的长裙，长发披在肩上，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背对着洛失语，仰头看着那些紫藤花，背影在花影中显得很单薄，很孤单。
洛失语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阳光洒在她肩上，洒在她发上，洒在她……整个人身上。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背影，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开始疼，疼得像要裂开。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云无咎转过身来。看见洛失语，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漾开一个温柔的笑。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洛失语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那些紫藤花。花瓣偶尔飘落，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很薄，很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很美，是不是？”云无咎轻声说，“紫藤花，花期很短，只有半个月。但开的时候，倾尽全力，美得像要把一生的灿烂都在这一刻绽放完。然后，迅速凋零，不留遗憾。”
这话，和她说玉兰时，很像。洛失语转头看她，在手机上打字：“你好像……很喜欢这种短暂而灿烂的美。”
“因为短暂，所以珍贵。”云无咎微笑，笑容里有一丝怅然，“因为知道终将结束，所以才会在拥有时，格外珍惜。就像人生，就像……某些感情。”
她顿了顿，看着洛失语的眼睛：“就像我们。每一次相遇，都很短暂，都很仓促。但每一次，我都用尽全力去爱，去珍惜。因为我知道，很快就会结束，很快……就会离别。”
这话让洛失语的心狠狠一抽。她看着云无咎，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的悲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她在手机上打字，手指在颤抖，“为什么一定要离别？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久一点？”
云无咎看着她流泪的脸，眼神变得很深，很深。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洛失语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因为这是诅咒。”她轻声说，声音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因为我们在千年前，用生命发下了‘不离不弃’的誓言，却不知道，那誓言触怒了神明，变成了诅咒。从那以后，我们就被困在轮回中，不断重复相遇、相爱、离别。每一次，都只有短短几年，甚至几个月，然后就因为各种原因分开——战争，疾病，意外，世俗的眼光，命运的捉弄。”
“那这一世呢？”洛失语打字，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世，会有多久？”
云无咎沉默了。她看着洛失语，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医生怎么说？”
洛失语的心沉了下去。医生没说，但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检查，越来越长的药单，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都在告诉她答案——不会太久，可能连今年冬天都撑不过。
“我不知道。”她最终打字，“但我觉得……不会太久。”
“那我们就珍惜现在。”云无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珍惜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见面。把这一生，过成最美好的一世。然后，在下一次轮回开始前，完成那个仪式，给你自由，也给我……解脱。”
“解脱之后呢？”洛失语问，“你会去哪里？我会去哪里？”
“你会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轮回，没有离别的地方。”云无咎说，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你会拥有新的人生，新的开始，新的……幸福。而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你，祝福你，守护你。就像星星守护月亮，就像风守护云，就像……我守护你，千年不变。”
这话很美，但也很悲伤。洛失语看着她，看着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她不想去什么没有痛苦的地方，她只想和她在一起，哪怕痛苦，哪怕短暂，哪怕……注定是悲剧。
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无声地流泪，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
“别哭。”云无咎轻轻抱住她，把她搂进怀里。那怀抱很暖，很软，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像某个遥远的、模糊的回忆。洛失语靠在她肩上，任眼泪浸湿她的衣襟。
“对不起，”云无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哽咽，“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痛了这么久。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每一次都救不了你。但这一世，我一定会做到。用我的命，换你的自由。这是我欠你的，欠了千年的债。”
洛失语拼命摇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紧紧抱住她，用拥抱告诉她，不要，不要这样，不要牺牲自己，不要离开。
但云无咎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好了，不哭了。今天天气这么好，紫藤开得这么美，我们应该开心一点。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松开怀抱，牵着洛失语的手，朝公园深处走去。两人手牵手，走在清晨的阳光下，走在紫藤的花影中，像一对普通的情侣，在普通的日子，做着普通的事。
但她们都知道，这不普通。这是倒数，是告别，是……最后的美好时光。
她们在湖边坐下，看天鹅游过水面，看孩子喂鸽子，看老人打太极。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云无咎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寿司和饭团。
“我早上做的。”她说，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你尝尝。”
洛失语拿起一个饭团，小口吃着。饭团很香，加了梅子，酸酸甜甜的，很开胃。她想起梦里，平安时代，在琵琶湖边的草庐里，云无咎也给她做过饭团，也是这个味道。
“好吃吗？”云无咎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洛失语用力点头，在手机上打字：“很好吃。和……梦里的一样。”
云无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梦见了？”
“嗯。”洛失语打字，“梦见在琵琶湖边，你穿着和服，在做饭团。我坐在旁边，看着你。阳光很好，湖面很平静，一切都……很美好。”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后的第三天。”云无咎说，眼神变得悠远，“你从家里逃出来，跑到琵琶湖边找我。身上什么都没带，又冷又饿。我就给你做了饭团，你就着湖水吃，说那是你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然后，你就哭了，说再也不回去了，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然后呢？”洛失语问。
“然后……”云无咎的眼神暗了下去，“然后你的家族找到了我们。要带你回去，嫁给有权势的公卿。你不肯，在樱花树下，用我的短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脏。你说：‘生不能同衾，死愿同穴。这棵樱花树为证，下一世，下一世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这话，和梦里的一模一样。洛失语的心狠狠一抽，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之后呢？”她打字，手在颤抖。
“那之后，我就抱着你的尸体，在树下坐了七天七夜。”云无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些亡魂，“第八天，我用你的血，在树干上刻下那行字——‘不离不弃，生生世世。’然后我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你葬在里面，自己也躺进去，抱着你，闭上了眼睛。但……我们没死成。或者说，肉体死了，灵魂被困住了。被困在那棵樱树下，被困在那个誓言里，被困在这场永无止境的轮回里。”
她顿了顿，看着洛失语，眼泪掉下来：“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在重复。你转世，我找你，我们相遇，我们相爱，然后因为各种原因分开。每一次，我都看着你死在我怀里，或者看着你离开。每一次，我都发誓，下一世一定要救你。但下一世，还是一样。就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重复着同样的悲剧，同样的离别。”
洛失语说不出话了。她看着云无咎流泪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深沉的、千年的痛苦，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了。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
“对不起，”她在手机上打字，眼泪掉在屏幕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痛了这么久。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还总是让你担心，让你难过。”
“不要说对不起。”云无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是命运，是那个诅咒。但这一世，我会打破它。用我的命，用我的灵魂，用我千年的等待和痛苦，换你的自由。让你从这场噩梦中醒来，让你拥有真正的人生，真正的幸福。”
“可是没有你，”洛失语打字，眼泪汹涌而出，“我怎么幸福？”
云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会幸福的。因为我会变成风，变成雨，变成阳光，变成月光，变成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陪在你身边，守护你，祝福你。你看不见我，但你能感觉到我。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每一个花开，每一个叶落。我会一直在，永远在。”
这话，美得像诗，但也悲伤得像诀别。洛失语靠在她怀里，无声地哭泣。她想起《古诗十九首》里的一句——“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她们同心，却要离居。她们相爱，却要终老于忧伤。
这算什么命运？这算什么诅咒？
阳光静静流淌，紫藤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湖面上，天鹅成双成对地游过，像在演绎某种永恒的、美好的爱情。
但她们，这对相爱了千年的人，却要在最美的季节，走向最悲伤的结局。
“三天后，”云无咎轻声说，“给我答案。如果你决定去东京，我们就一起去。如果你决定不去，我也尊重你。但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陪着你，直到最后。”
洛失语点头，紧紧抱住她，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无论真相是什么，无论那个仪式是救赎还是陷阱，无论结局是生是死，她都要去。因为她爱她，因为她想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最后的时间，哪怕最后的结局是永别。
因为爱，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是火，也要扑上去。明知是深渊，也要跳下去。明知是悲剧，也要走下去。
因为那个人，值得。
因为这份爱，值得。
因为这一生，能遇见她，能爱上她，能被她爱，已经足够。
哪怕短暂，哪怕悲伤，哪怕……终将结束。
她也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