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安公园出来时,已是中午。
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洛失语和云无咎并肩走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深沉的、默契的宁静。像两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看看风景。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云无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洛失语。
“我送你回家。”她说。
洛失语摇头,在手机上打字:“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姐姐会担心。”
“那……明天还见吗?”云无咎问,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洛失语看着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的自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点头,打字:“见。明天……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云无咎微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地方。我想带你看看,我的……过去。”
过去。云无咎的过去。那个她守了千年,找了千年,痛了千年的过去。
洛失语点头:“好。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十点,我在长乐路127号等你。”云无咎说,“就是那家‘云裳阁’。我的店。”
长乐路127号。云裳阁。洛失语记得那个地方,在梦里见过,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见过。那是一家旗袍店,是她们在民国时期,相遇、相爱、离别的地方。
“好。”她打字,“我会去。”
“那我等你。”云无咎轻轻抱了抱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洛失语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显得很孤单,很决绝。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慢慢往家走。
回到家时,洛云初正在客厅打电话。看见妹妹回来,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快步走过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问,语气里带着担忧,“手机怎么不接?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洛失语拿出手机,才发现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姐姐打的。她在公园时,手机调了静音,没听见。
“对不起,”她在手机上打字,“手机静音了,没听见。在公园里走了走,看了紫藤花,忘了时间。”
洛云初看着她,看着她微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明白了——她不是一个人去的,她见了云无咎。
“小语,”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心疼,“你……是不是又哭了?”
洛失语低头,没说话。
“她跟你说了什么?”洛云初问,拉着妹妹在沙发上坐下,“是不是又说了那些前世今生,轮回诅咒的事?”
洛失语点头,在手机上打字:“姐姐,我相信她。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我相信……我和她之间,真的有千年的羁绊。”
“可是小语……”
“姐姐,”洛失语打断她,打字很快,很用力,“你相信感觉吗?你相信……那种没来由的熟悉感,那种深入骨髓的悲伤,那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吗?我相信。因为我对她,就是这种感觉。每一次见她,我的心都会疼,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好像很久以前,我就认识她,就爱她,就……欠她很多很多。”
洛云初说不出话了。她看着妹妹,看着妹妹眼中那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知道,她劝不住了。妹妹的心,已经偏向了云无咎,偏向了那个所谓的“宿命”。
“那东京呢?”她最终问,“你真的要去?”
洛失语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字:“我想去。我想看看那棵樱树,想看看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而且……我的身体,你知道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这真的是最后的机会,我想和她一起,在樱花盛开的时候,在琵琶湖边,做一个了结。无论那个了结是什么,我都接受。”
洛失语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笑得很美,很悲伤:“姐姐,你知道吗,有些事,比死亡更可怕。比如带着遗憾活着,比如永远不知道真相,比如……明明爱一个人,却因为害怕结局,而不敢开始。”
她顿了顿,打字很慢,每一个字都打得很重:“如果这一生,我因为害怕死亡,而不敢去爱,不敢去追寻真相,不敢去完成那个所谓的‘宿命’,那我会后悔。我会在死的时候,后悔为什么没有勇敢一次,为什么没有为自己活一次,为什么没有……为她,为这份爱,奋不顾身一次。”
“可是小语,”洛云初握住她的手,眼泪掉下来,“如果你去了,真的回不来了,姐姐怎么办?姐姐只有你了,你是姐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你走了,姐姐一个人,怎么活?”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洛失语心里。她看着姐姐流泪的脸,看着姐姐眼中的恐惧和不舍,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留下来,陪姐姐,一半想离开,去追寻那个所谓的“宿命”。
“对不起,”她打字,眼泪汹涌而出,“对不起,姐姐。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但我……我真的想去。我想知道我是谁,想知道我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想知道那些梦,那些记忆,那些悲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去,我会一直活在迷雾里,一直带着疑问,一直……不甘心。”
她握住姐姐的手,握得很紧:“而且,姐姐,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工作,有朋友,有未来。而我……我可能没有未来了。医生虽然不说,但我知道,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可能连今年夏天都撑不过。如果注定要死,那我宁愿死在追寻答案的路上,死在……她身边。”
这话,彻底击垮了洛云初。她抱住妹妹,放声大哭,像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而洛失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姐姐哄她睡觉时那样,温柔地,耐心地。
哭了很久,洛云初终于平静下来。她松开妹妹,擦干眼泪,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好,”她说,声音很沙哑,但很坚定,“你去。姐姐不拦你了。但姐姐有一个条件——姐姐要跟你一起去。去东京,去琵琶湖,去那个仪式。如果那个仪式真的是陷阱,姐姐会救你。如果那个仪式真的是救赎,姐姐会祝福你。但无论如何,姐姐要陪着你,到最后。因为我是你姐姐,是你在这世上,最后的守护者。”
这话,让洛失语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抱住姐姐,紧紧抱住,无声地哭泣。
她知道,她让姐姐担心了,让姐姐难过了,让姐姐……可能要承受失去妹妹的痛苦。但她没有办法。有些路,她必须走。有些人,她必须见。有些真相,她必须知道。
哪怕那条路通往地狱,哪怕那个人是魔鬼,哪怕那个真相会让她万劫不复。
她也要去。
因为这是她的命,她的劫,她的……宿命。
而她,选择接受,选择面对,选择……勇敢地走下去。
为了她,为了云无咎,为了那份延续了千年的爱。
也为了她自己,为了这一生,能真正地活一次,真正地爱一次,真正地……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哪怕那个选择,是错的。
哪怕那个选择,会让她失去一切。
她也甘之如饴。
因为爱,就是这样的——不计代价,不问结果,不留退路。
只问心,只问情,只问……是否值得。
而她觉得,值得。
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