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清秋来了。
洛云初开的门,看见是她,眉头皱了起来:“沈医生,您怎么又来了?”
“有些新发现,想跟洛小姐聊聊。”沈清秋微笑,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很重要的事,关系到她的……安全。”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重。洛云初听出了弦外之音,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洛失语正在画画。画的是今天上午在静安公园,云无咎站在紫藤花架下的背影。画得很细致,连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她肩上的光斑,都画出来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清秋,脸色变了变。
“洛小姐,打扰了。”沈清秋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长话短说。我们中心对您的情况做了进一步分析,发现了一些……很异常的数据。”
洛失语放下画笔,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首先,您的心肺功能数据,不符合一般先天性心脏病的规律。”沈清秋翻开文件,指着几组图表,“这些波动,很异常,像某种……周期性变化。我们做了对比分析,发现这些波动的周期,和您的梦境活跃期高度吻合。也就是说,您在做那些关于前世的梦时,身体会同步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
洛失语的心跳加快了。她能感觉到,手腕上的监测仪,数字在上升。
“其次,”沈清秋继续说,眼神变得锐利,“我们对您那盆玉兰的花瓣做了检测。发现花瓣内部,有一种很特殊的物质,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添加的。这种物质,能释放某种频率的能量波,影响人的脑电波,诱发……特定的记忆或梦境。”
这话,让洛失语浑身发冷。她想起云无咎送她玉兰时说的话——“好好照顾它”。想起玉兰一夜凋谢时,云无咎的紧张——“如果玉兰开始凋谢,立刻扔掉。”
难道……那盆玉兰,真的是用来“监测”她的?是云无咎做的?还是……别人?
“最后,”沈清秋合上文件,看着洛失语,眼神很严肃,“我们调查了云无咎小姐的背景。发现她的身份……很可疑。她名下的‘云裳阁’,是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长乐路的,没有任何工商注册记录。她的银行账户,有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流入。而且,她和一个叫‘往生会’的组织,有密切的联系。”
往生会。这个词,洛失语听过,在姐姐那里,在苏瑾那里。说那是一个神秘组织,想利用她,完成某种仪式。
“所以,”沈清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洛小姐,我建议您,离云无咎远一点。她接近您,很可能是有目的的。那个所谓的‘前世今生’‘轮回诅咒’,很可能只是她编造的故事,用来获取您的信任,把您引向那个仪式。而那个仪式,很可能……会对您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这话,和姐姐说的,一模一样。洛失语看着沈清秋,看着她眼中那种“专业”的、“关切”的神情,心里很乱。
她该信谁?信云无咎,那个说爱了她千年,要牺牲自己救她的人?还是信沈清秋,这个“专业”的医生,这个说她被利用的人?
“沈医生,”洛云初开口,语气很冷,“您说了这么多,有证据吗?您说云无咎和往生会有联系,有什么证据?您说那个仪式会对小语造成伤害,又有什么证据?”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放在桌上:“这些,是我们的人在日本拍的。地点是琵琶湖边,那棵千年樱树下。时间是一个月前。”
照片上,是那棵巨大的樱树。树下,有一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石台周围,摆着很多蜡烛,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祭品的东西。
“这是往生会准备的祭坛。”沈清秋说,指着照片上的图案,“这个阵法,是古籍上记载的‘魂祭’之阵。需要两个‘主魂’的献祭,才能启动。而启动的时间,必须在樱花满开的那一夜。因为樱花盛开时,能量最强,最适合……完成仪式。”
她顿了顿,看着洛失语:“而那两个‘主魂’,就是您和云无咎。因为您们是千年轮回的‘钥匙’,是唤醒‘神女’最完美的祭品。一旦仪式完成,您们的灵魂会被融合,成为神女的一部分,永不分离,也永不轮回。而神女,会被往生会控制,成为他们实现野心的工具。”
这话,像冰水,浇在洛失语心上。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个祭坛,看着那些蜡烛,浑身发冷。
如果这是真的,那云无咎知道吗?她知道那个仪式是献祭,是陷阱吗?还是说,她也被骗了,也被利用了?
“云无咎不知道。”沈清秋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摇头,“她也被蒙在鼓里。往生会的人,故意让她‘发现’那本古籍,让她以为找到了破解诅咒的方法,实际上是在引导她,把您引向祭坛。她以为自己在救您,实际上是在……害您。”
这话,让洛失语的心狠狠一抽。她想起云无咎说起仪式时的眼神——坚定,决绝,充满牺牲的意味。如果那些牺牲,那些决绝,都是被人设计的,都是虚假的,那……她该怎么办?
“那我们该怎么办?”洛云初问,声音很急。
“阻止她们去东京。”沈清秋说,表情很严肃,“在仪式开始之前,切断她们的联系。然后,把洛小姐接到我们中心,做全面的保护和治疗。我们有专业的团队,有安全的设施,能保证她的安全,也能帮她……摆脱那些梦境的影响。”
“那云无咎呢?”洛失语忽然打字,手指在颤抖。
沈清秋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她……很危险。她被往生会洗脑了,被那个‘破解诅咒’的执念控制了。如果强行阻止她,她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去东京,让她去那个仪式。然后,在我们的人控制下,破坏仪式,救出您。至于她……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这话,很残酷。洛失语看着沈清秋,看着她眼中那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专业”,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
不,她不要这样。她不要云无咎去送死,不要她成为“牺牲品”,不要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那个陷阱。
她要告诉她,要把真相告诉她,要和她一起,面对这一切。
无论那个真相是什么,无论那个结局是什么,她都要和她一起面对。
因为这是她们的事,是她们的命运,是她们的……劫。
“让我想想。”她最终打字,表情很平静,“明天,我会给你答案。”
“洛小姐,”沈清秋皱眉,“时间不多了。樱花季只有七天,错过了这次,要等明年。而您的身体……”
“我知道。”洛失语打断她,打字很快,“明天,我会给你答案。现在,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清秋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明天,我等你消息。但请记住,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不要被感情蒙蔽了眼睛,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姐妹俩。洛云初看着妹妹,看着她苍白的脸,平静的表情,心里很不安。
“小语,”她轻声问,“你……相信她吗?”
洛失语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字:“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云无咎。我相信她对我的感情,是真的。我相信她的悲伤,她的痛苦,她的爱,都是真的。至于真相是什么,仪式是什么,我想……亲自去看,亲自去验证。”
“可是如果那是陷阱……”
“那我就和她一起跳进去。”洛失语打字,眼神很坚定,“姐姐,你知道吗,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去做。因为那个人值得,因为那份感情值得,因为……我不想后悔。”
她顿了顿,打字很慢,很认真:“如果云无咎真的被骗了,真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引向祭坛,那我要告诉她,要救她,要和她一起,对抗那个所谓的‘命运’。如果她没有被骗,如果那个仪式真的是救赎,那我更要陪着她,完成它。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我们的路,我们的……宿命。”
洛云初说不出话了。她看着妹妹,看着妹妹眼中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心里涌起一阵深沉的、宿命般的悲伤。
她知道,她拦不住了。妹妹的心,已经飞走了,飞向了那个人,飞向了那个所谓的“宿命”,飞向了那个在东京等待的、未知的结局。
而她,只能看着,只能陪着,只能在最后,接住那个可能坠落的、破碎的她。
“好,”她最终说,声音哽咽,“姐姐陪你。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姐姐都陪你。但答应姐姐,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回到姐姐身边。”
洛失语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笑得很美,很温柔:“我答应你,姐姐。我会努力活着,努力回来,努力……不让你一个人。”
然后她抱住姐姐,紧紧抱住,像要把这份温暖,这份爱,这份守护,永远记在心里。
因为她知道,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可能真的,要永远告别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拥有爱,拥有温暖,拥有……值得为之赴死的人和事。
这就够了。
很够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又开始了一夜的繁华与喧嚣。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两个相爱了千年的人,一个在等待,一个在抉择,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第三天。
等待着,那个在樱花盛开时,在琵琶湖畔,在千年樱树下,即将上演的、最后的结局。
无论是悲剧,是喜剧,是解脱,是永恒。
她们都会去,都会面对,都会……一起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们的命,她们的劫,她们的……爱。
而爱,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是火,也要扑上去。明知是深渊,也要跳下去。明知是永别,也要说再见。
因为那个人,值得。
因为这份爱,值得。
因为这一生,能遇见,能相爱,能相守,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也胜过永恒的孤独。
所以,她们会去。
所以,她们不悔。
所以,她们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