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浅草寺回酒店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出租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的单调声响。窗外,东京的街道在雨水中流淌,霓虹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变成一片片模糊的、晃动的色块。
洛失语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色块。眼睛是干的,但心脏很疼,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碎了,又黏在一起,但每一道裂痕都在渗血。
用我的命,换你的自由。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响,像某种残酷的咒语。她想起云无咎流泪的脸,想起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伤,想起她说“我已经等了太久,痛了太久,累了”。
累了
是啊等了三年,十年,一百年,三百年……在无尽的轮回里,重复地寻找,重复地等待,重复地看着爱人离开,然后继续等下一世。这样的日子,谁能不累?
她只觉得冷很冷,那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在开了暖气的车里,依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旁边,洛云初紧紧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自己所有的温暖都传递给她。但洛失语感觉不到。她只觉得那只手很凉,很僵硬,像握着一块冰。
她转头看姐姐。洛云初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盯着前方,但眼神是散的,空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姐姐听到了。在樱花树下,云无咎说的那些话,姐姐都听到了。听到那个三百年的约定,听到那个用生命换自由的仪式,听到……那场即将到来的死亡。
姐姐会怎么想?会阻止吗?会恨云无咎吗?还是会……理解?
洛失语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想。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然后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漫长、悲伤、但终究会醒来的梦。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撑着伞过来开车门。冷湿的空气涌进来,洛失语打了个寒颤。
云无咎先下车,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肩膀,但她好像没有感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酒店的大门,眼神很深,很空。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很哑。
她们走进酒店。大堂里依然很安静,很温暖,有淡淡的檀香味。但洛失语觉得,这一切都很遥远,很不真实。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一切都模糊,都扭曲,都……没有意义。
电梯上行,铁栅栏的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四楼到了,走廊里昏黄的壁灯亮着,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走到房间门口,云无咎停下脚步。她没有看洛失语,只是轻声说:
“明天……如果雨停了,我们去琵琶湖。车我已经安排好了,早上九点出发。大概两个小时车程。”
洛失语的心狠狠一抽。明天。明天就去琵琶湖。明天就去那棵千年樱树下。明天就去……完成那个仪式。
这么快吗?不能再等等吗?不能再……多留几天,多看一眼,多说几句话吗?
但她说不出口。她只是点头,打字:
“好。”
云无咎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是悲伤,是决绝,是……告别。然后她轻轻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深灰色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门后。
洛失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小语。”洛云初轻声唤她,声音有些颤抖。
洛失语回过神,转头看姐姐。洛云初的眼睛很红,有泪光,但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进去吧。”洛云初打开房门。
房间里很暗,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都不会停。洛失语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庭院。石灯在雨雾中泛着昏黄的光,樱花树下落满了花瓣,湿漉漉的,黏在泥土上,像一场盛大而凄凉的葬礼。
“小语,”洛云初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很哑,“你……你真的要让她那么做吗?”
洛失语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还是不要?
如果不要,那云无咎怎么办?继续在轮回里等待,继续痛苦,继续孤独?那她自己呢?继续被噩梦折磨,继续被没来由的悲伤吞噬,继续……在疑惑和痛苦中,走向生命的终点?
如果要,那她怎么承受?怎么承受一个人为她而死?怎么承受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沉重的自由?怎么承受……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场樱花雨,每一个想起那个人的瞬间?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姐姐,”她打字,手指在颤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洛云初沉默了。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不知道。我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没有等过三百年,没有……爱一个人,爱到愿意用生命去换她的自由。但我知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是我妹妹,要我用自己的命换你活,我会换。毫不犹豫。”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洛失语,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小语,这不公平。凭什么要有人死?凭什么要用一条命换另一条命?凭什么……爱一个人,就要用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
是啊,凭什么?
洛失语也想知道。凭什么她和云无咎之间,要有这样的宿命?凭什么她们的爱情,要以这样的悲剧收场?凭什么……三百年了,轮回了一次又一次,却永远得不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是诅咒吗?是誓言吗?是……命运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累,很痛,很……绝望。
“姐姐,”她打字,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好。”洛云初点头,擦掉眼泪,“你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洛失语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窗外的雨声还在响,淅淅沥沥的,像某种永恒的、悲伤的背景音。
她想起浅草寺的那棵樱花树,想起树下那些飘落的花瓣,想起云无咎流泪的脸,想起她说“在琵琶湖,在樱花树下,我等你”。
琵琶湖。那是什么地方?那棵千年樱树,是什么样子?那个仪式,会怎么进行?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她就会知道了。
明天,她会去琵琶湖,会站在那棵樱树下,会看着云无咎,完成那个仪式。
然后,看着她在樱花雨中,闭上眼睛,永远离开。
然后,带着那份用生命换来的自由,一个人,活下去。
然后,在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场樱花雨里,想起她,想起今天,想起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悲伤的爱情。
然后,在回忆里,在梦境里,在无尽的思念和痛苦里,度过余生。
这就是结局吗?
这就是她和云无咎之间,注定的结局吗?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浸湿了头发,浸湿了……这个悲伤的、无望的夜晚。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