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雨停了。
天没有放晴,云层是厚重的铅灰色,低低地压在湖面上方。空气湿冷,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在灰暗的光线里缓慢飘散,像某种无形的、哀伤的叹息。
洛失语醒来时,窗外的庭院一片死寂。石灯还亮着,但光很微弱,在灰白的晨光中几乎看不见。樱花树下,那些昨夜被雨水打落的花瓣,现在变成了一地深褐色的、湿漉漉的残骸,黏在泥土上,像干涸的血迹。
手腕上的监测仪显示心率68。很平静的数字,但她的心不平静。那里很空,很重,空得像被掏走了什么,重得像被填满了什么。是悲伤吗?是恐惧吗?是……接受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坐起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片死寂的庭院,看着那棵凋零的樱花树。
门轻轻开了。洛云初走进来,已经穿戴整齐。她脸色很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一夜没睡。
“醒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洛失语摇头,打字:“还好。”
“那……起来吧。云无咎说八点在大堂等,九点出发。”洛云初顿了顿,加了一句,“早饭我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送上来。你想吃什么?”
“不饿。”
“多少吃一点。路远,要坐两个小时车。”洛云初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妹妹的手,“小语,如果你现在说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我们可以回上海,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姐姐带你回家,我们……”
“不。”洛失语打断她,打字很快,很用力,“我要去。我答应她了。我要……送她走。”
最后三个字,打出来时,手指在颤抖。送她走。送云无咎走。送那个等了她三百年,爱了她三百年,现在要用自己的命换她自由的人,走。
她怎么忍心?但她怎么能不去?
洛云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那姐姐陪你去。无论发生什么,姐姐都在。”
早饭送来了。很简单,烤吐司,煎蛋,牛奶。洛失语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能咽下去。牛奶是温的,但喝在嘴里,是苦的。
八点,她们下楼。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前台有个服务员在值班。云无咎已经等在那里了,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的庭院。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羽织。头发仔细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木簪固定。背影很直,很静,静得像一尊雕像,静得像……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静得像,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色依然苍白,但化了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阴影。嘴唇涂了淡色的口红,让那张脸看起来有了点血色,但也更……不真实,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早。”她轻声说,目光落在洛失语脸上,很深,很静,“准备好了吗?”
洛失语点头。
“车在外面等。我们走吧。”
她们走出酒店。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空气湿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密的冰针。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的制服,看见她们,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拉开了车门。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座位是深色的真皮,坐上去很软,很舒适,但也有些……沉,像要把人陷进去。
云无咎坐在副驾驶。洛失语和洛云初坐在后排。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入清晨安静的车流。
没有人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窗外,东京的街道在灰暗的光线中滑过——高楼,商店,公园,偶尔掠过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樱花树。
洛失语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景色。一切都很快,很模糊,像一场加速播放的、褪了色的默片。她想起昨天,想起浅草寺,想起那棵樱花树,想起云无咎流泪的脸,想起她说“用我的命,换你的自由”。
今天,那个自由就要实现了。用一场死亡,来实现。
她的心又开始疼,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按着胸口,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小语?”洛云初担心地看着她。
洛失语摇头,打字:“没事。”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田野,山丘,偶尔掠过的、安静的村庄。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云层很厚,很低,像随时会压下来,把一切都碾碎。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洛失语觉得时间都停滞了,久到她觉得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但终究,还是到了。
“琵琶湖到了。”云无咎轻声说。
车子驶下高速,开上一条狭窄的乡间公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杉木,深绿色的,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阴沉。穿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湖。
很大,很静,灰蓝色的湖面,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块巨大的、没有生命的玻璃。湖的对岸是连绵的山,也是灰蓝色的,隐在雨雾里,模糊不清。湖面上有薄薄的雾气,缓缓流动,像某种无声的、悲伤的叹息。
而在湖边,在那片空旷的、湿漉漉的草地上,有一棵树。
一棵樱花树。
很大,很老,枝干虬结,像某种古老的、沉默的生物。树上开满了樱花,粉白的,层层叠叠的,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白,格外……悲伤,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哭泣。
树下,已经摆好了一些东西。
是一个简单的木台,上面铺着白色的布。布上放着一些东西——一支蜡烛,一个香炉,一把……短刀。
短刀是旧的,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纹路。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不祥的光。
车子在离树不远的地方停下。云无咎先下车,站在车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声说:
“就是这里。三百年前,我在这里,发下那个誓言的地方。”
洛失语下车,站在她身边,看着那棵树。风很冷,吹在身上,让她控制不住地发抖。但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三百年前,就是这棵树。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个人,在这里,发下了一个誓言。然后,开始了这场延续了三百年、无尽轮回的悲剧。
而现在,要在这里,用一场死亡,来结束。
“过来吧。”云无咎轻声说,朝树下走去。
洛失语跟着她,一步一步,踩着湿漉漉的草地,走向那棵树。洛云初跟在后面,脚步很重,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树下,能更清楚地看见那些东西。蜡烛是白色的,还没有点燃。香炉是铜的,很旧了,上面有斑驳的痕迹。短刀就放在白布中央,安静地,沉默地,等待着。
“这个仪式,”云无咎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很轻,很飘渺,“很简单。点燃蜡烛,焚香,然后用这把刀,刺穿我的心脏。用我的血,染红这棵树的根。然后,诅咒就破了。你就自由了。”
她说得很平静,很简洁,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洛失语心里,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一定要……用刀吗?”洛云初的声音在颤抖。
“一定要。”云无咎点头,目光落在短刀上,“这是当年,她用来自尽的刀。是诅咒的一部分。要用它,才能打破诅咒。”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洛失语,眼神很深,很静:“你准备好了吗?”
洛失语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深情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准备好。她永远也准备不好。但时间不等人。天在等,湖在等,树在等,那把刀在等,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悲剧,在等。
等一个结束。
等一个,用死亡换来的结束。
她点头,很轻,很慢。
“好。”云无咎微笑,笑容很美,也很悲伤,“那,我们开始吧。”
她走到木台前,拿起火柴,划亮。火光在灰暗的光线中跳动,很小,很微弱,但很亮。她点燃蜡烛,然后拿起香,在蜡烛上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升起,很细,很直,在静止的空气里缓缓上升,然后散开,消失。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苦涩的香味,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记忆。
云无咎拿起短刀,拔出刀鞘。刀身是银色的,很亮,很冷,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她看着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看着洛失语。
“过来。”她轻声说。
洛失语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看见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的、灰暗的天空,和那棵悲伤的樱花树。
“拿着。”云无咎把短刀递给她。
刀很沉,很冷。洛失语握着刀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看着云无咎,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泪汹涌而出。
“不要……”她想说,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摇头,拼命摇头。
“别哭。”云无咎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温柔,很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等了很久,才等到的机会。让我解脱吧。让我……结束这场漫长的、痛苦的等待。”
她顿了顿,握住洛失语拿刀的手,握得很紧,很稳:“来,对着这里。心脏的位置。用力刺进去,然后拔出来。很快的,不疼。”
她拉着洛失语的手,把刀尖抵在自己胸口。深蓝色的和服下,能感觉到心跳,很稳,很平静,像在等待着什么。
洛失语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她看着刀尖,看着那深蓝色的布料,看着云无咎平静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行。她做不到。她不能亲手杀了她。杀了这个等了她三百年,爱了她三百年的人。
“我做不到……”她打字,手机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云无咎看见了,从她的口型,从她的眼泪,从她颤抖的手明白了。
“你可以的。”云无咎微笑,笑容很温柔,很悲伤,“为了我也为了你,为了结束这场悲剧为了……让我们都自由你可以的。”
她握紧洛失语的手,用力——
“住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很急是洛云初。
但已经晚了。
刀尖刺进了布料,刺进了皮肤,刺进了……那个跳动着的心脏。
血涌了出来。很红,很热,染红了深蓝色的和服,染红了白色的手,染红了……灰暗的、悲伤的早晨。
云无咎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看着洛失语,看着那双惊恐的、流泪的眼睛,微笑,笑容很美,很温柔,像……终于等到了,终于结束了。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飘渺,“谢谢你……送我走。”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倒在那片湿漉漉的草地上,倒在那棵悲伤的樱花树下,倒在……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悲剧的终点。
血在草地上蔓延,很红,很刺眼,在灰暗的光线下,像一朵盛开的、悲伤的花。
樱花还在飘落,纷纷扬扬的,落在她身上,落在血上,落在……这个悲伤的、永恒的瞬间。
洛失语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尖滴着血。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云无咎,看着那双缓缓闭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平静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冷,很……疯狂的笑声。
从树后,从雾里,从……这场悲剧的阴影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