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掠过天台,将三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清冷的月光泼洒在整个校园,教学楼、操场、林荫道都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唯独三楼最西侧的那间教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吞掉了所有光亮。
无论月光如何移动,那片区域始终沉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死寂得令人心悸。
苏子凌抱着臂,目光落在那片诡异的阴影上,眉峰微微蹙起。
“别盯着看太久。”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那间教室,半年前就被校方彻底封锁了。”
身旁的两人闻言一怔。
不等他们追问,苏子凌已经淡淡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里面关着一只高阶秽响体。也是我们接下来必须处理的目标。”
话音刚落,一直安静观察四周的温莫忽然瞳孔一缩,视线猛地坠向教学楼下方的阴影处。
一道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可那影子——僵硬、笔直,没有正常人行走时的起伏与弧度,如同被线牵引的木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温莫心头一紧:“有人。”
苏子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散漫的气息骤然收紧,锐利如出鞘的刃。
他望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身影,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却像一块冰砸在地面:
“契响者。”
“校外的。”
“最近这段时间,总有人偷偷潜入学校,打探不该知道的东西。”
晚风更冷了。
天台之上,月光之下,原本针对秽响体的任务,在这一刻,悄然多了一层更加危险的阴影。
忽然,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划破天台的静谧,直直打在三人身上。
一个举着手电筒的少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们身后。
“我说……再怎么样,也不该在这么高的地方闹情感纠纷吧,万一出事就麻烦了。”
少年语气平淡得近乎冰冷,没有半分起伏。说来奇怪,他长着一张扔在人群里便再难寻见的普通面孔,甚至让人无法在脑中留住任何轮廓,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从记忆里淡去。
“才、才不是那样!”苏子凌猛地往前一步,拔高声音反驳,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你没见过吗?校霸在天台吹风议事、谋划大事的剧情……”
温莫侧目望去,只见她此刻的模样与初见时的冷静判若两人,竟多了几分慌乱的窘迫。
“她这奇怪的台词到底是从哪学来的……”姬缘无奈摆了摆手,随即抬眼看向那名少年,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你又是谁?”
“夜间巡查。请你们尽快离开。”少年淡淡回应。
“知道啦知道啦,保安同学!”姬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嬉笑道,“我们这就溜,绝不添麻烦!”
话音落下,姬缘率先转身走向楼梯间,温莫与苏子凌立刻跟上。苏子凌依旧绷着一张脸,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无端曲解而耿耿于怀。
“我说,这学校居然还安排学生值夜巡逻?什么奇怪规定。”姬缘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慵懒散漫。
“我也完全没听说过……”苏子凌低声叹气,满是不解。
深夜的楼梯间空旷死寂,三人的脚步声敲在冰冷的台阶上,清脆得刺耳,一层叠一层的回音在狭长的通道里盘旋不散。
“接下来该怎么做,苏同学?”姬缘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话说……”
“嗯?”
脚步声,戛然而止。
不,不是停止——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像是孤身一人踩进了无底深渊,周遭只剩下空洞的回响,与彻骨的孤寂。
姬缘心脏猛地一沉,骤然回头。
身后的楼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扇紧闭的窗户,玻璃后正是那间被阴影吞噬的教室内部,可无论窗外月光多亮,都没有一丝一毫能穿透那片浓稠的黑暗。
虚幻与诡异交织的错觉狠狠攫住感官,头皮一阵发麻。
温莫和苏子凌……
竟在这一瞬,彻底消失无踪。
整条走廊静得可怕。
没有风,没有呼吸声,没有月光,连时间都像是被粘稠的黑暗粘住。
姬缘僵在原地,后颈骤然爬上一片刺骨的冷意,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隔着层层阴影,死死钉在他的背上。
他缓缓抬眼。
走廊尽头,原本浓如墨汁的黑暗里,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它走得很慢,慢到违背常理。
不是行走,更像是被黑暗拖拽着向前滑动。
身体僵直如枯木,关节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每一寸皮肤都泛着死灰般的青白色,像是泡胀后又风干的尸皮。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没有脸,只有一片模糊蠕动的、漆黑的血肉凸起,不断滴落着黏腻的黑液,落在地面上没有半点声响,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消融的诡异印记。
它没有脚步声。
却让整条走廊都在微微震颤。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腐朽书页混合着冰冷霉味的气息。
那股异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姬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这不是普通的秽响体。
它停在了距离姬缘不过十米的位置。
静止。
死寂。
下一秒,那团无面的头部猛地向上一扬!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阵尖锐到能刺穿耳膜的精神尖啸,直接砸进姬缘的脑海。
走廊的墙壁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墙后疯狂抓挠。地面的阴影疯狂涌动,化作细长漆黑的触须,贴着地面极速窜来,尖端泛着能吞噬光线的寒芒,直指姬缘的咽喉与四肢!
避无可避。
姬缘眼底漫开一丝冷锐,周身散漫的气息瞬间撕碎,取而代之的是紧绷到极致的战意。他五指微曲,体内的流动的回响在这一刻轰然苏醒。
而对面,秽响体的攻击已至眼前。
与此同时,狭长的楼道内。
温莫脚步猛地顿住。
身后空无一人。
姬缘与苏子凌,竟在他转身的刹那,彻底消失在阶梯的阴影里。
楼道还是那条楼道,冷风却像浸了冰,贴着墙壁蜿蜒游走,将所有声响一点点吞掉。
没有回音,没有呼吸,连光线都在往下沉,仿佛整段楼梯正被缓缓拖进不知名的深渊。
他刚要抬步寻找,颈后忽然掠过一丝黏腻的冷。
不是风。
是某种东西,贴得极近。
骨骼拧转的细微脆响,在寂静里炸开。
温莫身形骤然横移——
下一秒,冰冷的气息擦着他耳尖扫过。
那名普通得无法记忆的巡查少年,就站在他刚才的位置。
手电筒滚落一旁,光束歪歪扭扭地照亮半空。
而少年的头,毫无征兆地向后折去,整整一百八十度,面皮僵硬,嘴角扯着一道非人的弧度。
没有嘶吼,只有喉咙里滚出的、细碎如砂纸摩擦的异响。
下一刻,他后背的校服无声撕裂。
数道细如蛛丝、却泛着冷铁光泽的黑刺从脊椎缝隙里狂涌而出,在空中疯狂舒展、旋绕,尖端锋利如针,一瞬间便将整片阶梯笼罩在致命的阴影之下。
那是让人从头皮麻到脚底的诡异恐怖。
黑刺骤然暴射,如暴雨般直入温莫周身大穴!
生死瞬间,温莫的眼睫轻轻一颤。
【温莫】
【你真的跟垃圾一样毫无作用】
【但我会等到那一天】
【与你共生的那一天】
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声音。
原本温和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深处沉了一层。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宣告,只是那一瞬间的气息——从紧绷的慌乱,变成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静。
像沉睡已久的东西,在心底轻轻睁了眼。
他抬手,掌心微亮。
陈愿留下的剑无声凝现,剑身干净得近乎透明,没有多余纹饰,只在剑格处刻着一个极淡的字:
净。
一线黑刺先至,直取眉心。
温莫手腕轻翻,净剑横挡。
叮的一声轻响,黑刺寸断消融。
更多黑刺紧随其后,如毒蛇狂舞,封死他所有退路。
他脚步错动,身形在狭小的楼道间轻盈避让,剑随身走,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道干净利落的白光。触及剑身的秽物尽数化为飞灰,连一丝余毒都无法靠近。
心底那一点被卷入险境的怒意悄然翻涌,剑身微微发烫,白光骤然一盛,握在手中的力道凭空暴涨数分。
响具——净,会随持有者心绪起伏而生出对应属性——此刻怒意翻涌,剑身便被赋予了狂暴的力量。
温莫眼神微冷。
不再避让。
他纵身向前一步,周身气流骤然一凝。
净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光,自上而下,一剑横斩。
白光如月华倾泻。
所有袭来的黑刺在同一瞬崩断、蒸发,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少年畸变的身体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眸微微一颤,下一秒便化作一捧黑色碎尘,被楼道里的冷风一卷,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楼道重新恢复寂静。
温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净剑化作微光散去,眼底那层深暗也缓缓褪去,重新变回平日的温和沉静。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杀伐,从未出现过。
只有冰冷的台阶、墙上浅浅的划痕,以及地上那支依旧亮着的手电筒,证明刚才的死斗并非幻觉。
我做了什么?
那股力量是什么?
温莫心里感到一阵绞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揭开了一角。
同一时刻,城市之中,普通的晨光已经洒落。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姬裕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班主任略带困惑的声音:
“您好,是姬缘同学的家长吗?孩子今天一早上都没有到校,也没有请假,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啊,老师,我给孩子请个假。嗯……他去干大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