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浅淡的天光漫过姬家大楼的窗沿,将楼内映得一片清寂。
姬裕端坐于办公桌后,指尖轻叩着木面,节奏轻缓却暗藏紧绷。
杯中新沏的茶尚有余温,薄雾轻升,却散不去他眉宇间隐现的沉郁。
校区内的秽响波动自清晨起便异常躁动,虽无明确警报传来,他却已生出强烈的预感——姬缘、温莫、苏子凌三人,恐怕已在不知不觉中,与潜藏的秽响体发生了第一次正面交锋。
他没有前去探查,而是选择留在办公室中静候两位访客。
来人并非寻常同僚,而是鼎鼎有名的四大契响者家族之一——温家。
沉稳的脚步声自走廊尽头缓缓靠近,最终停在门外。
姬裕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眼望向门口,神色渐肃。
下一秒,门被直接推开,连一声客套的敲门都省去。
“莎莎姐,你放心吧,温莫不会有事的。”姬裕一边踮着小手摆弄茶具,一边率先开口,试图先稳住来者的情绪。
率先踏入办公室的女子一身利落装束,眉眼锋利,气场飒然,正是温家现任家主——温莎莎。她一进门目光便直直扫过屋内,未见半分拘谨,泼辣爽利的性子一眼可见,此刻眉宇间更是凝着浓浓的担忧。
她身后静静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白发青年,面容清俊却神色冷淡,周身气息内敛却极具压迫感,不言不动间便带着温家嫡系的沉稳锋芒——正是温家长子,温旗。
温莎莎压根没理会桌上的茶水,几步走到矮桌前,居高临下望着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语气又急又冲:“放心?我怎么放心!姬裕,你少拿这套哄我!温莫那孩子本就特殊,体内藏着连温家都压不住的隐患,现在校区秽响乱窜,他又跟你家姬缘凑在一块儿,真出了事,你担待得起?”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护短:“温家就这么几个后辈,温莫要是伤了一根头发,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一旁的温旗始终沉默,却在听到“温莫”二字时,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哎呀,莎莎……”
“别这么叫我!”温莎莎厉声打断。
“莎莎姐,”姬裕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把温莫的价值最大化,本就是你们温家的决定。”
“温莫不是任人摆布的物品!我们从没有这般自私的打算。”姬裕的话,精准刺中了温莎莎最敏感的神经。
“不过是陈述事实。”姬裕得逞般摆了摆小手,显然乐见对方失态,“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我不会拿他的性命冒险,更何况姬缘也在其中。权当一次历练,不好吗?”
“你清楚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吗?”温莎莎的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
“第七中学里的低阶秽响体罢了。”姬裕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是校园积怨凝成的东西,能强到哪里去?”
“我问你——你知道第七中学的校长是什么来头吗?”
“嗯?”姬裕端杯的动作微顿,稚气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讶异。
温莎莎的话语在此骤然收住,眼底翻涌的疑云与凝重,恰与百里之外第七中学内骤然紧绷的气息遥遥呼应。
三小只所处的空间仍是黑夜。
教学楼后的空地上,秽响体溃散的黑灰正随风飘散。
姬缘收势站定,额角沾着薄汗,刚才一击利落解决秽响主体,气息仍微喘。
他的响术为家族遗传的「重塑」,即短时间内可更改身体任意部位的结构、属性,比如赋予拳头远超原数值的力量,从而达到一击毙命的效果。
身侧的苏子凌垂眸看向地面,淡淡黑影自她脚边蔓延开去,如活物般卷过角落残碎的秽响余烬,不过瞬息便将低阶秽响残留的怨气吞噬殆尽,影子轻颤着缩回她脚下,不留半分痕迹。
温莫扶着墙壁缓气,体内的回响忽然震颤,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指引自教学楼深处传来,像是无形的线,扯着三人朝同一方向走去。
一路无人,走廊寂静得反常,回响的指引愈发强烈,最终将三人领至一间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半点声响。
姬缘抬手推开门,屋内窗明几净,办公桌后端坐一人,早已静候多时。
那人看上去近乎四十岁,满脸胡茬,不修边幅。
他正是第七中学校长——陆坪。
“很抱歉,没提前跟你们说一声,就把三位拉进这个空间里。”陆坪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神情看起来十分诚恳,“你们也看见了,秽响体积攒到一定数量,那些恶性残响就会自动形成这种封闭空间。我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把七中清理干净,没想到把你们也卷进来了。”
“原来你不只是普通校长啊!”一看对方是自己人,姬缘立刻放松下来,甚至有点松了口气。
“既然是大人,刚才怎么不出来帮忙?就那么有把握我们可以撑到来见你吗?”苏子凌语气冷淡,依旧保持着警惕。
“说实话吧,我的能力可能还不如你们几个学生,不然我早就自己解决七中的问题了。”陆坪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你的能力是……”温莫终于小声插了一句。
“这个。”话音落下,陆坪张开右手,一朵半透明的光花在他掌心缓缓绽开,一枚菱形印记跟着浮现出来,“我的响术,就是用这个印记和你们绑定,给你们加增益效果。”
“啊?原来大叔你只能当辅助啊……”姬缘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
“我确实没有任何自主进攻能力,所以接下来还是只能靠你们了。”陆坪笑着打圆场,努力掩饰着一丝不自然。
陆坪掌心的菱形印记轻轻一闪,三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分别落在三人手腕上,转眼就消失不见。
他笑容温和地看着三人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和善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算计。
被印记绑定的三人继续往校园深处走,去清理剩下的秽响体。
可事情好像不如开头那般顺利。
三人身体越来越沉,回响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力气流失得特别快。
姬缘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攻击也弱了一大截;苏子凌的影子不再像之前那样灵活,清理敌人的速度慢了很多;最难受的是温莫,他脸色发白,连站都有些不稳,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
“不对劲,我的回响在流失。”苏子凌最先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同一时间,越来越多的秽响体从四周涌出来,把三人团团围住。已经快脱力的他们被逼到角落,勉强支撑,眼看就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嘲讽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陆坪慢悠悠走了出来,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温和。
“要不说小孩子好骗呢,你们还真信了?”他抬起手,掌心的菱形印记亮得刺眼,三人手腕上隐没的标记瞬间发烫,他们的回响正被疯狂吸走,“七中这些秽响体本来就是我引来的。这个空间,不过是我给你们准备的笼子而已!”
真相瞬间戳破。
姬缘又气又惊,苏子凌眼神彻底冷下来,温莫更是虚弱得几乎站不稳。
陆坪抬手凝聚起力量,打算一次性解决三人——
轰——!
一股刺骨的寒气猛地炸开,紧接着烈焰冲天,冰火两股力量硬生生撞开他的攻击!
“你看上去比想象中好处理。”
一道又飒又冲的女声划破空气,温莎莎站在冰面上,周身寒气逼人,眼神锋利得吓人。
她身边的温旗一言不发,指尖燃起熊熊火焰,气场沉稳又压迫。
【温莫,对不起】
【温莫,你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你不是为自己而活……】
看到两人的那一刻,温莫脑海里突然窜进一些零碎又陌生的画面:暖黄色的光、冰冷的气息、两个清晰又熟悉的身影、还有一句模糊却亲切的呼唤……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席卷全身,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为什么。
陆坪脸色骤变,却依旧有恃无恐,猛地将方才从三人身上吞噬的回响之力尽数引爆。
掌心的菱形印记爆发出刺目的灰光,一道粗壮狂暴的能量波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横扫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扭曲的涟漪。
温莎莎眼神一厉,不退反进,单手向前一推,响术「凛冬」瞬间爆发——地面一下子凝结出一层厚重的冰墙,冰层飞速拔高、加厚,化作坚不可摧的冰盾正面硬撼能量冲击。
砰——!!
巨响震得整个空间剧烈摇晃,冰屑与冲击波疯狂四溅,厚厚的冰面瞬间布满裂纹,却硬生生将攻击拦在了三人身前。
“温旗!”
温莎莎低喝一声,指尖再次亮起寒光,无数锋利的冰棱自她周身凭空凝结,如同暴雨般朝着陆坪疾射而去,封锁了陆坪所有闪避路线。
几乎在同一秒,温旗上前一步,响术「地狱火」轰然爆发。
赤红色的火焰并非寻常火光,而是带着高温与压迫感的暗金烈焰,火焰顺着地面飞速蔓延,瞬间形成一道火墙拦住陆坪退路,紧接着数道火舌腾空而起,与冰棱形成夹击之势,一冰一火,配合得默契无间。
陆坪脸色大变,急忙将窃取来的能量在身前凝聚成护盾,冰棱撞在护盾上炸成碎雾,火焰灼烧得护盾不断扭曲、发出滋滋异响。
他咬牙嘶吼,猛地将剩余能量全部压缩,化作一道巨型灰色能量炮,朝着两人当头轰下。
“姑姑!冻住他的动作!”
温莎莎脚步一踏,地面瞬间蔓延出大片冰棱,顺着陆坪的双脚疯狂向上冻结,试图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温旗则纵身跃起,地狱火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颗炽烈的火球,迎着灰色能量炮狠狠砸了上去。
冰火与窃取的能量在半空轰然碰撞,强光瞬间吞没整片空间,冲击波掀得四周墙壁不断崩塌。
陆坪被爆炸余波狠狠震飞,胸口被冰火之力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整个人狼狈砸落在地面,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温家,我会跟你们算这笔账的!”
他捂着伤口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撕裂开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头也不回地狼狈遁逃而去。
随着陆坪彻底消失,异空间内残存的秽响体瞬间溃散,扭曲的光线逐渐平复,摇摇欲坠的空间终于稳定下来。
下一秒,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几人稳稳站回现实中第七中学的走廊里。
一切危机,暂时解除。
温莫下意识按住手腕,那里还残留着印记灼烧般的微弱触感,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依旧在轻轻晃荡,挥之不去。
温莎莎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锋利的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极轻的复杂,却没有立刻上前。
温旗收回火焰,沉默地站在一旁,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温莫,像在确认,又像在克制。
姬缘瘫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仍有些后怕:“那家伙……也太阴了。”
苏子凌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指尖微微蜷缩。
风从走廊窗口吹进来,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教学楼的转角,一道极淡的黑影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校园。
而姬家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仍维持着孩童身躯的姬裕,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
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平静得近乎深不见底。
“又要忙活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