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明死的那天,左伊还在忙着自己的工作,赶往外地出差。
接到消息的时候,他坐在路边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啃饭团。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郑绪怡。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五秒。
然后郑绪怡说了一句话:
“老师没了。”
左伊的饭团掉在地上。
他愣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已经挂断。
然后他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找了个地方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点,怎么都喝不醉。最后躺在某个角落,盯着头顶的灯泡发呆。
醒来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巷子里,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郑绪怡比他冷静得多。
或者说,她从来不让自己失控。
温景明葬礼那天,她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有人过来安慰她,她只是点头,然后继续站着。
后来左伊问她:“你怎么没哭?”
郑绪怡看了他一眼。
“哭了就能活过来吗?”
左伊被噎住。
郑绪怡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你以后少喝点。”她说,“老师说过,你喝醉了容易惹事。”
左伊愣在原地。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记得老师说的每一句话。
——
其实温景明收他们当学生,纯属意外。
那年左伊十七岁,在城里混日子,得罪了人,被追着砍了三条街。
他一直逃,直到逃到一条死胡同,他已经想好下辈子投胎要怎么投了。
然后一个男人停在巷口。
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
他看了一眼那些追兵,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左伊。
“这孩子我带走。”他说。
追兵的头儿认识他,脸色变了变,没敢拦。
左伊被带回温家,在客房里躺了半个月。
伤好了,温景明问他:“想学本事吗?”
左伊说:“学了干嘛?”
温景明想了想。
“至少下次不用被人追着砍。”
左伊觉得这个家伙身上有某种魔力。
郑绪怡比左伊早来一年。
她父母都是契响者,只是双双死在一次任务里。温景明作为她父母的朋友,顺理成章把她从民政局领了回来。
那一年她十岁,一句话都不说。
温景明没逼她,只是坚持照顾她。
她活在父母死去的阴影里,不愿开门,不愿与外人交流,温景明和夫人就日复一日准备好饭菜放到门口。
三个月后,郑绪怡开门了。
她说:“我想学你那种刀法。”
温景明笑了。
“好。”
后来左伊问过温景明:“老师,你收我们当学生,图什么?”
温景明正在擦刀,闻言抬起头。
“图什么?”
他想了想。
“图有人记得我吧。”
左伊没听懂。
温景明也没解释,继续低头擦刀。
很多年后左伊才明白——
温景明知道自己早晚会落入险境。
他只是在找一些人,替他活下去。
左伊和郑绪怡在温家待了五年。
五年里,他们跟着温景明出任务,学本事,看着他笑,看着他皱眉,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温景明不止教会他们如何操控响术,如何掌握进攻方法,还把父爱还给了他们。
他们看清这个世界,是透过温景明的双眼。
那些是左伊记忆里最像家的画面。
后来他们长大成人,选择离开温家,丢掉契响者的身份,各奔东西,回归正常生活。
再到后来温景明死了。
直到今天。
温莎莎一个电话,他们同时回来了。
——
温莎莎看着他们,思绪翻涌。
那时候阳光很好。
那时候温景明还活着。
她垂下眼。
“他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应该会高兴。”
左伊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绪怡忽然开口。
“姑姑。”
温莎莎抬头。
“那些碎片在哪?”郑绪怡问,“我们去拿。”
“等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那我们等着。”左伊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姑姑。”
“嗯?”
“老师教我们的东西,”他说,“我们没忘。”
门关上。
温莎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
与此同时,封家。
封启匀在沉思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眼神复杂。
封杰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封启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吞云吐雾。
他是封启匀的弟弟。
人们都知道,这位二爷心思最深,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让人琢磨半天。
“把烟灭了。”封启匀皱眉。
封启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把烟掐灭。
“说说吧。”封启匀说,“今天的事。”
封杰转过身。
“失败了。”他说,“温莫没抢到。”
“我知道。”封启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问的不是这个。”
封杰沉默。
封启都忽然笑了。
“哥,你为难他干嘛?”他把烟头往茶几上一扔,“潘珀那边的人又不是我们封家的,干什么我们也管不着。”
封杰看了他一眼。
封启都也在看他,笑眯眯的。
“小杰,你跟我说实话。”封启匀开口,“潘珀那个人,靠谱吗?”
封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他能给的东西,别人给不了。”
“什么东西?”
“力量,资源,前景。”
封启匀盯着他,没说话。
封启都忽然插嘴:“力量这东西,拿到了也要有命用。”
封杰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封启都摊手,“就是提醒你一句,潘珀那种人,用完了人后会怎么处理,谁也不知道。”
封杰的手攥紧又松开。
“我有分寸。”
“那就好。”封启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叔信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他回头,“哥,潘珀那边怎么说?”
封启匀沉默了几秒。
“他要我们帮忙找东西。”
“什么东西?”
“灵魂碎片。”封启匀说,“他的一部分。”
封启都的眼睛眯了眯。
“找到之后呢?”
“没问。”封启匀说,“也不用问。”
封启都笑了。
“行。”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之后,封杰忽然开口。
“他信不过。”
封启匀看着他。
“你也是。”封杰说,“信不过我。对么?”
封启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杰,四大家族正在经历一次更新迭代的风波,”他说,“你爷爷在的时候,封家是四大家族之首。现在呢?随便一个温家丫头,都敢跟我拍桌子。”
他站起来,走到封杰面前。
“我不在乎你信谁。”他说,“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封家,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封杰看着他,没说话。
封启都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出来吧。”
一个人影从暗处慢悠悠走出来。
子午午。
“二叔耳朵真灵。”他笑嘻嘻地说,透出一股阴森气息。
封启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什么?”
“替潘珀传句话。”子午午说,“碎片的事,你们封家要是能出力,他会念这份恩情的。”
“出力可以。”他说,“但我有条件。”
“说。”
“事成之后,”封启都看着他,“封家要比现在大。”
“二叔果然是个生意人。”
封启都没接话。
他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忽然开口。
“对了。你那个哥哥,知道你在这吗?”
子午午的笑容僵了一秒。
电梯门合上。
子午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
城南森林,月光照着那座古老的祭坛。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少暗流。
只是从今晚开始,暗流变成了明浪。
温莎莎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那边说了不到一分钟,她挂断电话,抬起头。
“找到了。”
左伊从沙发上直起身:“这么快?”
“第一块碎片。”温莎莎说,“在东郊。”
郑绪怡皱眉:“具体位置?”
“废弃的‘东升酒店’。”温莎莎说,“十五年前发生过性质恶劣的连环杀人案,后来就一直荒着。”
左伊吹了声口哨:“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温莎莎没理他,继续说:“残响波动很怪,不像是普通秽响体。”
“我们还不出发吗?”左伊站起来。
“等人。”温莎莎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姬裕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姬缘、苏子凌,还有温莫。
“没来晚吧?”姬裕四处打量,“哟,两位别来无恙啊。”
左伊看了他一眼。
“小孩叔。”
姬裕脸色一黑。
姬缘凑到温莫旁边,压低声音:“那俩谁啊?”
温莫摇头。
“不知道。”
姬缘啧了一声:“你真是温家人吗,什么都不知道。”
温莫没反驳。
温莎莎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说一下情况。”
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张城市地图,在东郊某处画了个圈。
“第一块碎片在这里。东升酒店。”
姬裕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地方……死过很多人吧?”
“对。”温莎莎说,“十五年前的连环杀人案,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到。”
“到时候潘珀那边肯定会抢。”姬裕说,“万一碰上,打还是不打?”
温莎莎沉默了几秒。
“打。”她说,“但不能硬拼。”
姬裕点头:“懂了。”
左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酒店叫什么来着?东升?”
“嗯。”
“东升……”左伊皱眉,“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郑绪怡看了他一眼。
“网上有人发过视频。”她说,“探灵博主进去过,第二天人就疯了。”
“疯了?”
“嗯。”郑绪怡说,“他说里面的人们,在互相啃食,在互相屠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姬缘咽了口唾沫。
“我草……狂人日记?”
郑绪怡没再说话。
远处,东郊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