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溟溟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魂飞天外的状态。
她低着头,下意识地用手掩着领口。明明纽扣早就在小树林里系回去了,一颗不少,但那种被扒开过的触感还黏在锁骨上——不是疼痛,不是冰凉,是一种记忆。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拂不走,也盖不住。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拢着半边屋子,在墙壁上投下模糊而柔软的阴影。另一边的书架和衣柜隐在暗处,轮廓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猫薄荷味,混着被褥晒过太阳后特有的干燥暖香。
床上的被团动了动。
“唔……”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被窝里拱出来。喵呜·希尔的猫耳朵最先竖起——一只直直地朝向门口,另一只还半折着,显然刚才真的睡得很沉。她眯着眼睛,瞳孔还保持着刚醒时的迟钝圆润,在暖光里缓慢地收缩成两道细缝。
“……小白喵?”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你回来啦……现在几点了喵……”
然后她眨了眨眼,视线在白溟溟脸上停了一拍。猫耳朵倏地弹直。
“……你怎么脸红红的喵?”
白溟溟迅速地别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像是想把那片红晕搓掉。“没事。”她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就是走路没看路,撞树上了。”
希尔的耳朵转了个微妙的角度。
撞树上……
走路撞树上……
她的耳朵无声地歪了歪……
白溟溟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开始解鞋带。
她低着头,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一道帘子遮住了侧脸。她不敢抬头。希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那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安静而专注的注视,像一束暖黄色的追光,从头顶一路扫到脚尖。
“小白喵。”
希尔忽然开口。白溟溟解鞋带的手应声一僵。
“你换衣服了喵。”希尔的耳朵缓缓向前翻,像是在探测什么,“这件……好好看喵。”
那是一条夜空般深邃的蓝色洛丽塔裙。裙摆蓬松,缀着精致的黑色蕾丝,腰间同色缎带束出一个工整的蝴蝶结,在暖光里泛着隐约的银色暗纹,确实好看。
白溟溟张了张嘴。“……嗯,之前的弄脏了。临时借的。”
“借的喵?找谁借的喵?”
“……”
她没有回答。希尔也没有追问。但那双猫科动物的竖瞳正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移动——从她绯红的眼角,扫到微微发肿的眼睑……
然后,希尔的目光停住了。
白溟溟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银质的链条,纤细而精巧,坠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吊坠。暖黄色的夜灯光落在宝石切面上,折出一缕清冷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微光。
希尔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光着脚蹬蹬蹬跑到白溟溟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凑近了端详。
“小白,这是什么喵?”
白溟溟的肩膀猛地一抖,像被电了一下。她把手腕从希尔爪子里抽回来,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逃跑,然后用袖口去遮。但袖口太短,遮不住全部,银色的十字架吊坠从边缘漏出来,在灯光下一明一灭,像一颗正在眨眼的星星。
“……不是。就是……别人送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咽在嗓子里。
希尔刚要说什么,鼻尖忽然微微一皱。她往前凑了半寸,皱着鼻子嗅了嗅。耳朵抖了抖,瞳孔放大了一圈。又凑近一寸。这次鼻尖几乎贴上了白溟溟的领口。
“花香喵?”她的声音慢了半拍,像是大脑在处理一种陌生的嗅觉信息,“不对喵。不是花香喵。有点甜喵,还有点——”
她猛地缩回去,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喷嚏。
“……还有点呛喵。感觉和那个圣女的味道好像喵……”她揉着鼻子,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溟溟,“你去哪儿了喵?”
白溟溟的后脊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弯下腰,把鞋子整齐地摆到床脚。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步骤换取组织语言的时间。
“没去哪儿。”她的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传出来,“就……出去走了走。”
“走了走喵?”
希尔的猫耳朵转了半圈。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回到床上,而是抱着胳膊靠在白溟溟对面的书桌边缘。尾巴从身后慢悠悠地晃上来,尾尖无声地敲着桌腿。一下。两下。三下。
白溟溟把鞋子推进床底,没有接话。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希尔忽然倒吸了一口气,猫耳朵猛地竖得笔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想到了。
“等等喵。昨晚——昨晚那个闯圣女寝宫的笨贼喵——”
白溟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被璃川当场抓获,圣女没有把她交给学院惩戒委员会,而是直接留在了寝宫里,留了整整一夜。然后今天早上,圣女大人心情极佳地走出寝宫——”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按耐不住的兴奋,“还有人说看到她在餐厅喂——”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落在白溟溟通红的耳尖上。
“……不会吧。”
白溟溟慌乱地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又细又颤,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不是我。”
然后希尔神神秘秘的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即将决堤的兴奋。
“那个……闯入圣殿的笨贼……不会就是你吧?”
白溟溟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眼眶又红了一圈,嘴唇张开又合上,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希尔的尾巴在身后慢慢翘了起来。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但那语气里藏着一丝根本压不住的、猫科动物特有的八卦狂热。
“那个……你是不是……在和圣女交往啊?”
又来了。
交往。
那个粉毛圣女,那个把她按在腿上喂饭的粉毛。那个让她在项圈和手链之间二选一的粉毛。那个用千夜的羽毛逼她喊主人的、笑得云淡风轻却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给猎物套上缰绳的粉毛。
“——所以那个笨贼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希尔的声音飘飘悠悠地钻进她耳朵里。
“不是——!”
白溟溟终于炸了。声音拔高到了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分贝,把希尔的猫耳朵震得向后翻了好几度。
她脸上又烧起来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从耳尖一路烧到额头。胸口起伏着,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那双蔚蓝的眸子里,有羞耻,有恼怒,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极淡极淡的委屈。
“……不是那种关系。绝对不是。”她的声音落下来,忽然变得很轻,“……真的不是。”
希尔没有说话。她只是偏了偏头,猫耳朵慢慢转回前方,尾巴从身后绕到脚踝边。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白溟溟开口了。
“我和她……只是见过面而已。”她的声音平稳了一点,但尾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出去散步。然后我……我迷路了。走到了不认识的地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已经在她的寝宫里了。”
她没有看希尔的眼睛。她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裙摆的暗纹,组织着每一个字。
“然后璃川把我打晕了。”这倒是真的。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这也是真的。
“圣女……没有为难我。她问了我一些问题,然后让我在她那里吃了早饭。”这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每一句之间,都省略了一大段。省略了那副镣铐。省略了那个放在手链旁边的项圈。
省略了那句“叫我主人”。省略了她是怎么被抱起来放在腿上,又是怎么被一勺一勺喂完了整顿早餐。
希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尾巴在脚踝边缓缓画着圈。等白溟溟说完最后一句话,沉默了几拍,才开口。
“所以——”她拖长了尾音,“你晚上睡不着,出去散步。迷路了。莫名其妙闯进了全校防御最森严的圣女寝宫。被女仆长打晕。第二天早上醒来,圣女不仅没有处罚你,反而——”
她忽然停下。目光落在白溟溟手腕上那条十字架手链上。银质的吊坠正在灯光下安静地发光。
“……可怜你,送了你一条手链?”
白溟溟点头。点头的动作很小,很僵硬,像一只被老师提问却不知道答案、只好硬着头皮选C的学生。
希尔的尾巴从脚踝边绕上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力道很轻,毛茸茸的,像一片温热的羽毛。
“……算了。你说不是交往就不是交往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的柔和,但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又被那股子猫科动物的狡黠取代了,“不过,‘可怜你所以送手链’——圣女殿下还真是会选东西。银链,十字架,刚好和你的发色很配。”
白溟溟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睛。“……什么?”
然后手指下意识地覆上了那条手链。银质链条贴在脉搏上,温温的——不是冰凉的,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的拇指按住搭扣,轻轻往上一推。弹开。再推。再弹开。
希尔看着这一幕,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边,把被窝重新抖开。她钻进去,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卷,只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和一截还在缓缓画圈的尾巴尖。片刻后,她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困意,语调却很认真。
“小白。”
“……嗯?”
“不管你和圣女是什么关系——如果你不想告诉我,我就不问。但如果有哪天那个粉毛欺负你……”
被窝里伸出一只猫爪,在空气中凌厉地虚握了一把。
“本喵可是刺客。专业对口。”
白溟溟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一点点,没有很大,但足够让那双一直发紧的眼角松开片刻。
“……嗯。”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被子拉过头顶。片刻安静。然后她自己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飘出来,带着困意和一点咬不准音的呢喃。
“……没有交往。”
希尔已经快睡着了。“唔?”
被窝里的猫耳朵抖了抖。一声含混的、敷衍的“好好好”嘟囔出来,然后就被均匀的呼吸声取代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走廊。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窗棂正上方,银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白溟溟把手腕举到眼前。那条十字架手链在月光中微微发光,安安静静的,甚至称得上好看。她用拇指推了推搭扣。弹开。又推了一下。又弹开。
“最讨厌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把手腕缩回被窝里,闭上眼睛。
但不知道为什么,希尔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迟迟不肯散去。
月光下,远看是手链。近看是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