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溟溟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撞开灌木丛的枝叶,被一路拖进了路边那片小树林的深处。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裙子薄薄的布料硌得她生疼。
白溟溟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落叶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气息。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眼前这个人——
她很高。比白溟溟高出将近一个头。整个人的身形在暮色中显得颀长而冷峻,像一把被从鞘中拔出的刀。
而最让白溟溟瞳孔收缩的,是她身后的那对翅膀。
黑色的羽翼。不是收拢在背后,而是完全展开了。每一片羽毛都呈现出一种深邃到近乎吸收光线的黑色,边缘锋利如刃。翼展宽阔得惊人,从白溟溟的角度看去,几乎遮蔽了她头顶的大半边天空。
白溟溟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样的人。那双黑色的翅膀、那副修长凌厉的身形、那双正直直盯着她的、翻涌着某种暗流的眼睛——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对这个“人”的所有认知。
她向前迈了一步。白溟溟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却已经贴紧了树干,退无可退。她伸出手,一只手撑在树干上,正好落在白溟溟耳侧。另一只手则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牢牢地将她钉在原地。
她低下头。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白溟溟的脸侧,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息。然后她俯下身,鼻尖凑近白溟溟的领口。轻轻嗅了嗅。
白溟溟的呼吸猛地一滞。
手腕被扣着举起来,银色的十字架吊坠在半空中轻轻晃动。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冠,恰好落在那颗米粒大小的宝石上,折射出一缕清冷的光。
周围的空气变冷了。
不是错觉。白溟溟能真切地感受到温度的下降。她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了淡淡的白雾,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那种冷不是从外部袭来的,而是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像是她整个人正在变成一座冰山。
“圣女的……东西。”
声音依然很轻,但语调变了。如果说之前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么现在就像是从冰层深处挤压出来的碎裂声。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
然后她松开了白溟溟的手腕,转而扣住了她的下巴。她迫使她抬起头,对上自己的视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白溟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像是要把人吞噬的暗流。
“溟溟。”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白溟溟愣住了。“……什么?”
“你是魔王的人。”
这句话落在白溟溟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种巨大的茫然。
她没有解释,只是松开了白溟溟的下巴,手指却顺势滑上去,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发间那根黑色的羽毛上。指尖触碰到羽根处那道暗红色的纹路时,她的动作放轻了,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从你进入组织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她的拇指摩挲着羽毛的边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白溟溟的眼睛。
“所以,作为一个反派阵营的人——”
她俯下身,额头抵上了白溟溟的额头。冰凉的触感贴上白溟溟的前额,让她浑身一颤。千夜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带着深冬湖面下暗流的温度。
“……就要有反派的觉悟。”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耳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白溟溟的耳朵里,像是被刻进去的。
“离圣女远一点。”
她的拇指停在白溟溟的下唇上,轻轻按了按。
目光垂下去,落在白溟溟手腕上那条还在微微发光的十字架手链上。银链贴着白皙的皮肤,十字架吊坠安静地垂在腕侧。
“她给你戴的东西。”
她重新抬起眼,望向白溟溟。
“想办法弄掉。”
不是“摘掉”。是“弄掉”。因为她知道,白溟溟摘不下来。圣女亲手戴上的东西,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开的。
“否则。”
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额头的温度从白溟溟前额撤离了一瞬,她微微后退,让那双黑色的眼睛完整地映入白溟溟的视野。里面的暗流已经浓得几乎要溢出眼眶。
“……别怪我不客气。”
安静。
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晚钟声。暮色从树叶的缝隙间渗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她维持着那个微微后退的姿势,黑色的羽翼在身后缓缓收拢又展开,像是一只在黑暗中调整呼吸的猛禽。她在等一个回答。
但白溟溟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极具压迫的气息包围着她——冰凉的,带着深冬湖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被压到极限的某种情绪。
她能看清那双黑色眼睛里自己倒影的每一个细节——凌乱的领口,裸露的锁骨,被拨到一边的白色长发,还有那张因为过度震惊而显得茫然无措的脸。
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拇指恰好压在她脉搏跳动最急促的位置。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嵌进树皮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黑色的羽翼在她身后缓缓收拢,翼尖低垂,像一道合拢的幕布,将她们两个单独围出了一方逼仄的、昏暗的空间。
然而,此刻的白溟溟已经渐渐不再那么慌乱……
恰恰相反她竟然有一种名为……“熟悉”的感觉。
好像记忆里的身影与眼前渐渐重合,虽然体型不同,但这个对待她的方式……
是某种更细微的、更本能的、藏在皮肤和肌肉记忆深处的东西。
白溟溟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的意识还没得出结论,那个名字却已经从唇缝间漏了出去。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小心翼翼。
“……千夜?”
压在身上的重量,僵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双黑色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了。扣在白溟溟腕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连带着那道将她困在原地的阴影都晃动了一瞬。
白溟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她的视线还没完全聚焦,瞳孔里盛着暮色与茫然,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半清醒半恍惚的状态里。但她看到了。那双黑色眼睛里的情绪,从压抑的怒意,到被叫出名字那一瞬间的猝不及防,再到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慌张的东西。
“……你认识千夜……还是……”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却更哑了。
“你就是千夜……?”
千夜已经身处漩涡之中……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却猛地松开了她。
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被烫到一样。扣在腕间的手指撤开了,抵着额头的温度消失了,笼罩着她的阴影在一瞬间抽离。黑色的羽翼急促地收拢,发出一声短促而凌乱的扑棱声——像一只被惊飞的鸟。
白溟溟失去了支撑,后背顺着树干滑下去一截。
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看着白溟溟,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没有减少分毫。只是被压得更深了,深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冰层下的暗流,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手链。”
她最后说了一次。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弄掉。”
然后转过身,没有等白溟溟的回答那道身影穿过灌木丛,消失在了暮色深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只留下白溟溟一个人靠在树干上,衣领大敞,肩膀裸露,手腕上的十字架还在微微发光。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凉飕飕地拂过她裸露的锁骨。一片树叶打着旋儿从她眼前飘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又看了看手腕上的十字架手链。
系统沉默了片刻,弹出窗口。语气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
“【温馨提示】:根据事件走向分析,宿主目前处于‘圣女势力’与‘魔王势力’的双重关注之下。……呃……总之建议宿主珍爱生命,目前保持中立静观其变为好……”
白溟溟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暮色正在被夜色取代,第一颗星子已经亮了起来。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发间那根黑色羽毛。羽根处的暗红色纹路安静地蛰伏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它确实发生了什么。一直都在发生。
她又低头看向那条手链。银质的小十字架垂在腕间,宝石里的微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她用指甲去抠搭扣——弹开。用拇指去推——弹开。两只手一起上——同时被弹开。
她盯着那条手链,盯了很久很久。
摘不下来。
让她弄掉。
可是怎么弄?拿石头砸?用火烧?拿刀撬?还是去找那个变态粉毛,求她解开?
……最后一个选项光是想一想就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溟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然后她开始手忙脚乱地把被解开的纽扣一颗颗系回去。
手指还在发抖,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扣了两次才扣上。指尖触碰到颈侧的皮肤时,她愣了一下——那片皮肤还残留着鼻尖划过时的冰凉触感。不是真实的温度,是一种留在记忆里的、挥之不去的凉意。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千夜。”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离圣女远一点。
可是圣女已经把她拴住了——字面意义上的。
把她的东西弄掉。可是她真的弄不掉。
还有。
“我到底是谁的人。”
她的任务是帮助圣女击败魔王,可是如今被夹杂在两股势力之间……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晚风穿过林间,将她发间的黑色羽毛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羽根处的暗红色纹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白溟溟整了整裙摆,拍了拍沾在后背的树皮碎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出小树林。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手腕上的十字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银质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不知疲倦的星。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拨了拨那个搭扣——弹开。又拨了一下——再弹开。
她叹了口气,把手缩回袖子里。
袖口垂下来,遮住了那条手链。
……………………………………
而在小树林的另一端,千夜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暮色已经彻底沉入夜色,路边的灯柱次第亮起,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从傍晚想到现在、却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白溟溟会和圣女产生交集。
她明明把羽毛给了她。那根羽毛上有她的气息,任何一个光明侧的人靠近白溟溟,都应该本能地感到不适。圣女更不可能例外。全属性亲和的圣女,对魔力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她应该第一眼就察觉到白溟溟身上属于魔界的气息,然后将她列为警戒对象,保持距离,甚至直接驱逐。
这才是正常的发展。
但事实是——
圣女把她留在寝宫里过了夜。让她在项圈和手链之间做选择。亲手给她戴上了那条手链。
千夜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项圈。手链。让白溟溟自己选。而白溟溟选了手链。
圣女当然知道她会选手链。任何一个人在项圈和手链之间,都会选手链。所以她根本不是让白溟溟“选择”,她只是让白溟溟“以为自己有选择”。然后亲手为她戴上——亲手,意味着那条手链上不仅有圣光的追踪术式,还有圣女本人的魔力印记。白溟溟解不下来,不是因为那条手链有多坚固,是因为戴上它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解开。
那是项圈的另一种形态。
千夜垂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又泛白了一分。
“……姬笼·羽织。”
她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名字。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那道影子的边缘,一双黑色羽翼的轮廓无声地展开了一瞬,又迅速收拢。快得像是错觉。
没有任何人看见……